报告通过阿卜杜勒的渠道递上去,果然很快得到了总督府的批准,并附有一份授权她“在相关区域进行必要医疗活动,并要求当地予以配合”的公文。德·索萨也托人捎来口信,只有简短一句:“谨慎行事,优先自保,有发现可通过商队信鸽传讯至蒙巴萨。”
队伍组建也很顺利。阿卜杜勒找来了两名经验丰富的贝都因向导,熟悉沙漠和草原交界地带;四名佣兵,分别是阿拉伯人、波斯人和黑皮肤的索马里人,悍勇寡言,只认佣金;加上阿卜杜勒商行的一个年轻伙计负责杂务和记录,连同沈昭,一共八人。考虑到可能遇到的危险,沈昭特意将之前从“哭泣峡谷”带回的、用特殊手法炮制过的“赤焰兰”粉末和几样强效解毒镇静药剂随身携带,并将恩贾鲁长老的护身符贴身戴好。
出发前夜,沈昭在油灯下最后一次整理行囊。她将厚重的羊皮纸笔记主体留在医馆密室,只携带了加密的核心摘要、沿途记录用的新本子、以及那几页从乔凡尼神父处获得的、包含“红色石头”描述的抄本。她抚摸着那冰冷的匿名信,将“灰隼”和“年轻棕发疤面军官”的特征牢记在心。
最后,她从一个上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却迟迟未能寄出的家信。信是用毛笔在坚韧的桑皮纸上写的,字迹工整,内容避重就轻,只说自己一切安好,在远方行医游历,见识了广阔世界,请父母勿念,保重身体。她没有提及任何危险、阴谋或超自然遭遇,只字片语间,是一个女儿对故乡最深沉的思念与报平安的渴望。
她将信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一个防水的小铜管,用蜡封死。然后,她来到乔凡尼神父临时的住处——一座简朴的教堂附设小屋。
“神父,我即将奉命前往西南内陆处理疫情,归期未定。”沈昭将铜管递给乔凡尼,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此去路途艰险,生死难料。这封家信,是我对故乡父母最后的牵挂。神父您学识渊博,交游广阔,未来若有机会,有信得过的、前往东方的船只或商队,能否请您……设法将此信,带往大明?无需确定送达,只求一个渺茫的希望。”
乔凡尼神父接过铜管,并未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其收入怀中:“我以主的名义起誓,沈顾问,若有机会,我定会尽力。愿主保佑您此行平安,也保佑这封家信,能跨越重洋,抵达它应去之地。”
离开教堂,卡提夫的夜空星河低垂。沈昭回到医馆,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和药品。腰间是德·索萨给的徽章和总督府的授权公文,怀中是护身符和那两样沉寂的物品,行囊里是救人的草药与防身的药粉,心底是沉重的责任与微茫的希望。
翌日清晨,队伍在阿卜杜勒商行后院集结。贝都因向导检查着骆驼的鞍具,佣兵默默擦拭着弯刀和弓弦,年轻的伙计将最后一袋面粉捆扎结实。
阿卜杜勒将一袋沉甸甸的钱币交给领队的贝都因向导,又对沈昭低语:“西南方,三日路程后,第一个大盐矿叫‘白驼谷’。过了那里,再向西南深入一天,进入丘陵地带,有一些被废弃的小铜矿和……传说有红色石头的地方。那里部落势力混杂,除了我们的人,最近也有其他陌生面孔活动,小心。”
沈昭点头,翻身上了一匹温顺的母驼。她最后回望了一眼卡提夫港在晨光中苏醒的轮廓,那座暂时庇护她又即将被抛在身后的城市。
“出发。”她的声音清晰平静,在干燥的晨风中传开。
驼铃叮当,扬起淡淡的尘土。小小的队伍离开了卡提夫坚固的城墙,向着西南方那片被阳光灼烤、笼罩在疫情与未知阴影下的土地,缓缓行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天空是灼热的淡金色,而大地,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赭黄与墨绿交错。
未知的疫病,神秘的“红色石头”,“灰隼”的踪迹,部落的禁忌,荒野的险阻……一切,都将在那片沉默的土地上,等待着她。
而她,这位身兼医者、顾问、观察者与探寻者的东方旅人,将再次踏入迷雾,用医术、智慧与怀中那点不灭的“心火”,去辨明症结,揭开秘密,并在可能的情况下——
带去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