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诊查,也用阿拉伯语低声回应:“育苗池?珍珠养殖,为何要用红色的沙水?”
法鲁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主人认为,红色的东西能让珍珠长得更快,更亮,更有……灵性。他让人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红沙,混入池底。老卡西姆负责照看最里面的几个池子,是最早得病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止他。养殖场里,还有十几个工人,有一样的症状,轻的关在工棚,重的……不见了。主人说送出去治病了,但没人见他们回来。”
“红色沙石从哪里运来?”沈昭追问。
法鲁克摇头:“我不知道。是维森特中尉的人经手。但有一次,我偷偷看到,运沙的箱子上,有和这个一样的标记。”他快速用脚尖,在厚厚的地毯上,划了一个极其简略、但沈昭绝不会认错的扭曲符号——“阿斯法尔”的变体!
是“净海盟”!他们提供的“红沙”!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矿物,而是高度浓缩的“污染”媒介!谢赫·阿里在用这种东西“催化”珍珠生长,实际上是在用活人和贝类做污染实验!那些工人和这位老管家,都是受害者!而“灰隼”和维森特,是提供“原料”和技术的帮凶!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昭看向法鲁克。
法鲁克阴鸷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我替主人管账,知道那些红沙和‘特殊开销’价值不菲,也知道消失的人命。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招引魔鬼。我也有家人。而且……”他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老卡西姆,“他救过我的命。”
沈昭明白了。这是一个良心未泯、又恐惧自身安危的内部知情者。一个可能的关键突破口。
“他的病,很重。常规医药难治,但或许有一线希望,需要几种特殊的药材,其中一种,恐怕只有你们养殖场附近的海域才可能找到。”沈昭沉吟道,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计划。
“您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法鲁克立刻问。
“一种只生长在清洁活水与受污染水域交界处的海草,叶片狭长,边缘有银色脉络,夜间会散发微弱的蓝光,我叫它‘界海草’。有极强的吸附和中和毒素之效。但采集不易,需熟知那片海域的人指引,且必须在月夜涨潮时采集,方有药效。”沈昭描述了一种她根据古籍和自身知识杜撰的、但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灵药”。真正的目的,是创造一个合情合理前往“鬼眼”海沟附近、并且需要熟悉当地水域向导的理由。
法鲁克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咬牙道:“我知道您说的那种地方,就在养殖场东北面的海沟附近,有一小片暗礁区,符合您说的。那里……晚上确实有时能看到奇怪的微光。但那是禁区,主人严禁任何人靠近,说有危险。而且……”他脸上恐惧更甚,“那里真的有‘东西’。老卡西姆发病前,最后一次去检查外围拦网,回来就说在那边看到海底有巨大的、发绿光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可靠、熟悉水性的向导,以及一条小船。明晚子时,月正中天。”沈昭快速说道,“如果成功,不仅能救卡西姆,或许也能找到解决其他人病症的头绪。你只需提供向导和船,并确保我们出发和返回时不引人注意。其他风险,我来承担。”
法鲁克盯着沈昭看了几秒,似乎在她沉静坚定的目光中找到了某种力量。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明晚子时,码头东侧第三座废弃的小栈桥,会有一条带黑色船舷的独桅帆船等着。向导叫萨利赫,是我远亲,嘴巴严,水性好,也知道那片暗礁。但您一定要小心,万一遇到……什么都别管,立刻回来!”
约定达成。沈昭取出银针,为老卡西姆施针,暂时稳定其生机,又留下一些扶正固本的药散,叮嘱用法。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真正的解药,在于铲除污染源。
回到宴席,气氛依旧。谢赫·阿里关切地询问病情,沈昭以“沉疴已久,需徐徐图之,已施针用药暂稳病情,尚需几味特殊药材”应对,阿里表示药材尽管开口,他全力提供。德·索萨也适时地将话题引向南方贸易与防务,似乎并未察觉偏厅的密谈。
宴会结束时,已是月上中天。谢赫·阿里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口,再次表达了“深入合作”的意愿。
回程的马车上,德·索萨低声问:“如何?”
“珍珠有问题,是污染催化产物。养殖场在用‘红沙’(污染媒介)做实验,工人大量染病死亡。内部有人动摇,明晚可借采药之名,探查海沟。”沈昭言简意赅。
德·索萨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明晚我让洛佩斯带人在岸上接应。务必小心,我感觉今晚宴会上,不止一拨人在暗中观察我们。谢赫·阿里,还有那个法鲁克,甚至其他宾客……这潭水,比想象的更浑。”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月光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港口方向,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而在谢赫·阿里府邸最高的露台上,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正凭栏远眺东北方的海面。月光照亮他左脸颊上一道浅淡的疤痕,和他手中把玩着的一颗与宴会上那颗“海神之泪”一模一样、但内部暗红絮状物更加明显的——
虹彩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