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了,谢谢。”沈昭撑着坐起身,靠在枕头上。她的声音依然有些哑,但清晰了许多。
德·索萨将粥碗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地吃着,直到她吃完大半碗,放下勺子,才缓缓开口:“萨利赫把你们遇到的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一些。加上你带回来的……那些水草,和你的样子。”他顿了顿,“我需要知道海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全部。”
沈昭没有隐瞒。她从发现“界海草”,到潜入洞穴,看到堆积的“红沙”、骸骨、祭坛、暗红晶石,再到遭遇怪物,最后孤注一掷破坏晶石节点,导致洞穴可能崩塌、怪物重创,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她略去了自己感知和情绪波动的细节,但关键信息无一遗漏。
德·索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脸色随着叙述越来越沉。当听到“阿斯法尔”符号和暗红晶石时,他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所以,他们不仅在用污染物质催化珍珠,更是在海底建立了一个……召唤或者喂养那种怪物的巢穴。而那种晶石,是关键。”德·索萨的声音像浸透了寒冰,“维森特和‘灰隼’,提供技术和原料;谢赫·阿里,提供场地、人力和掩护。好一个‘珍珠养殖场’!他们要做什么?制造一支受控制的怪物军队?还是进行某种……邪恶的献祭,获取非人的力量?”
“都有可能。但那晶石和祭坛,显然与‘钥匙’和‘门’的传说有关。他们在尝试主动利用、甚至创造某种形式的‘污染’源头或通道。”沈昭看向舷窗外,“怪物被重创,巢穴被毁,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并将这里的事情上报。单靠我们,无力对抗。”
“离开是肯定的。但上报给谁?卡提夫总督府?他们和谢赫·阿里利益纠缠,态度暧昧。里斯本王室?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这种‘超自然’事件,有多少人会当真,又有多少人会把它当作铲除异己或争夺利益的借口?”德·索萨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我们手上的证据,只有你的口供、萨利赫的证词、一点奇怪的水草,和我这个‘巡视军官’的报告。谢赫·阿里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蓄意破坏他的合法产业,甚至与海盗勾结。”
“那你的意思是?”
“证据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能把谢赫·阿里、维森特,甚至他们背后更深的影子,钉死的东西。”德·索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比如,他们与‘灰隼’及‘净海盟’交易的账本、信件,或者……那个维森特中尉本人。还有,必须确认那个海底怪物是否真的被重创,以及他们是否还有备用计划或别的巢穴。”
“这太危险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沈昭皱眉。
“所以,我们不能硬来。”德·索萨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望着越来越清晰的莫桑比克岛,“谢赫·阿里现在肯定像被捅了马蜂窝,会疯狂寻找破坏者,加强戒备,但同时也会露出破绽。我们要利用他对‘圣加布里埃尔号’的顾忌(毕竟我是正式军官,代表王室),和他急于弄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损失多大的心理。”
“你想以‘调查昨夜海域异常震动与疑似爆炸事件’为名,再次接触他?”
“不只是接触。”德·索萨转身,目光落在沈昭身上,“你是医官,昨夜‘出诊遇险’。我可以以此为由,要求他提供更好的医疗条件,并允许你为昨晚可能因‘爆炸’受伤的养殖场工人诊治——这是合乎情理的要求,他难以断然拒绝。而你,可以在诊治过程中,观察情况,接触工人,甚至……在法鲁克的暗中帮助下,寻找机会。”
沈昭沉默。这确实是一个打入内部、获取更多信息的可行计划,但无疑是将自己再次送入虎口。谢赫·阿里不是傻子,他很可能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她。
“你想过没有,他可能已经怀疑我了。昨晚我恰好‘出诊’,又恰好在那片海域附近‘遇险’。”
“怀疑,不等于确认。他没有证据。而且,正因为怀疑,他更可能想近距离观察你,试探你,甚至……控制你。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德·索萨走回床边,俯视着她,语气凝重,“沈昭,我知道这很冒险。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出击,并且可能获得决定性突破的办法。我会以保护‘重要证人兼医官’为名,让洛佩斯和费雷拉带一小队人跟你一起去,驻扎在养殖场外围。一旦有变,他们可以强行接应。我也会在岛上与总督府周旋,施加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你也可以拒绝。我们可以现在就起航,强行离港。以‘圣加布里埃尔号’的火力和速度,谢赫·阿里未必敢在港口公然拦截。但那样,我们就等于承认了破坏,坐实了他的怀疑,也彻底失去了查明真相、阻止他们下一步行动的机会。这片海域,乃至更广阔的地方,可能还会有更多的‘珍珠养殖场’和‘海底巢穴’出现。”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声和远处港口隐约的喧嚣。晨光透过舷窗,在德·索萨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沈昭看着他那双因为疲惫和决断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这双手,救过人,也沾染过怪物的血,曾紧握银针与药草,也曾握住匕首与希望。
逃避,或许能得一时安稳。但正如她之前所想,真相不会自动浮现,灾难也不会自行消弭。她一路走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在黑暗中点燃微光,看清前路,并尝试改变些什么吗?
“我需要那株‘界海草’样本,以及我药箱里的一些特殊药材。”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另外,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根据昨晚的见闻,重新配制一些应对可能出现的……‘污染症状’的药物。还有,告诉法鲁克,我需要他帮忙。”
德·索萨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点了点头:“好。洛佩斯会把你需要的东西送来。你有一个白天的时间准备。傍晚,我会正式向谢赫·阿里提出交涉。”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沈昭,量力而行。你的命,比任何证据都重要。”
门轻轻关上。
沈昭靠在床头,望向窗外。天已大亮,海天一色,蔚蓝澄澈,仿佛昨夜那场深海的恐怖厮杀从未发生。但只有她知道,那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掀开毛毯,忍着手臂的酸痛,走到舷窗边的小桌前。洛佩斯已经将她随身的药箱和那个装着“界海草”样本的防水皮囊送了进来。她打开皮囊,那几株在污浊海水中依然散发着微弱清凉气息的奇异海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触那银色的叶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净化感传来,与她体内的某种气息隐隐呼应。
这草,或许不仅仅是证据,更是……一种启示。
她坐下来,铺开纸笔,开始整理思绪,规划配方,也规划着即将到来的、更加危险的——
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