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一朵乌云渐渐移了过来,遮住了他们住的酒店。
杨佑平觉得越睡越累,头很重,小腿肚仿佛绑了沙袋一般绷得紧紧的,有种运动过量的酸胀,让他很不舒适。
身上仿佛又压着什么东西,让他有一种溺水感,好像随时都要呼吸不过来了。
是旅馆的被子太重了吗?还是继荣这小子睡姿不好,压他身上了?
他动了动,呢喃了一声:“臭小子,睡过去一点!”
他一翻身,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掉了下去,而且身上忽然变得很冷,身下柔软的床垫仿佛变成了草地,下面铺了很多碎石子,硌得他很不舒服。
他胡乱地摸了一下硌到自己的石子,随手扔开,但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却又被什么东西被扎了一下,让他下意识地缩了回来,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身体忽然僵住不动了。
他马上又把眼睛闭上了,没发出任何一丝声响,但急促的呼吸和胸口如擂的心跳瞒不过自己。
过了足足有四五分钟之久,他再次带着万分之一的希冀睁开了眼睛,只愿方才看到的一幕只是自己的噩梦。
但眼前看到的一切让他如坠冰窟,冷汗迅速爬满了额头,心跳快得仿佛要从胸口里蹦出来,兼之手脚发软,完全动弹不得。
他根本就不在酒店里,旁边也没睡着杨继荣,而是独自一人出现在了汪庆莲的坟前。
天色微微发亮,应该是破晓前的最后一刻黑暗,身下的草被露水打了一夜,又湿又冷又粘,光线非常阴暗,入目的一切都影影绰绰,是他竭尽全力都无法看清的真实存在。
但汪庆莲的坟就这么直直地对着他的正前方,他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她的坟是新的,白天的时候他才刚刚安好,装骨灰盒子放在了父亲杨水金的边上,而且地上还零乱地散落着没有燃烧完全的香烛纸钱。
身下一阵濡湿,很快就传来了一阵腥骚味,杨佑平吓尿了。
他肾上腺素急剧飙升,心跳接近两百,浑身大汗淋漓,很快就把全身都浸透了,吓得跪倒在汪庆莲跟杨水金的坟前,梆梆梆地给他们磕头,痛哭道:“妈,我错了,不要吓我,不要吓我啊,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啊,求求你们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此时正值天亮未亮之际,山中雾气深重,耳畔不时传来几声怪鸟的叫声,杨佑平磕头磕得血都流出来了,心里惊惧到了极点,想逃,想跑,脚上却一丝力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明明睡在了离余岭村足足有五公里的酒店外面,但一睁眼却到了母亲的坟前。
他的小腿又酸又胀不是错觉,而是光着脚走了一夜的路,鞋子都没穿,脚底都磨破了,一碰一手的血。
他竟然像梦游一般光着脚走到了母亲的坟前,肯定是被鬼上身了。
是汪庆莲在惩罚他吗?她非要把他带走不可吗?
杨佑平一点也不想死,他想活着。
他已经在S市里安家了,已经是城里人了,杨笙又有出息,杨继荣又快结婚了,他的家庭很幸福,他的生活充满了希望,他还年轻,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他在二老的坟前痛哭流涕,让他们放过他,头都磕破了,但一点回应都没有。
情绪崩溃加上惊惧失常令他浑身无力,但这种无人回应的折磨更让他心力交猝,难道是他的心不够诚,爸妈才不出来跟他说话吗?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他们的原谅?
正无措之时,脑中灵光闪过,他猛地想起了汪庆莲的要求,是了,汪庆莲前晚在梦里跟他说,让他把征地赔偿全都给杨随……
因为他不肯,所以她要带走他,要惩罚他,前天晚上是差点把他掐死,昨天晚上是直接上身把他带到坟前忏悔,他不知道如果他再不答应的话,明天早上他会出现在哪里……
人在极度惊惧的情况下是会引发心梗而死的,而他今年四十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再来几次这样的惊吓,只怕命都难保。
求生的欲望终于战胜了对钱财的渴望,他疯狂道:“妈,我答应,我答应你,家里的赔偿我不要了,全都赔给阿随!我不要了,我不要了,不要再缠着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状若癫狂,不停地对天发誓家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要了,要补偿这些年来对杨随的亏欠,诉说着自己的“悔恨”,若杨随在这里,必定能识破他的“悔恨”只源于恐惧,为了摆脱被鬼附身纠缠的命运,他终于舍得破财挡灾了。
杨佑平赌咒发誓了一通,身前忽然大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山岗照在了他身前汪庆莲的坟上,也驱散了浓雾和黑暗。
杨佑平倒抽一口冷气,更加确信是因为自己的承诺得到了汪庆莲的原谅,迎来了救赎。
他仓皇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山下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