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放悲声——唱到老!”
最后的“老”字尾音还没落尽,柳清晏就捂着嘴,咳嗽着弯下腰去。
他眼里含着笑,也含着泪。
王府变成了帅府,这京城也几易其主。
他站在戏台之下,望着这方换了主人的庭院。
戏里唱的,从来都是人间。
早起受了那场委屈,又吹了一路冷风,柳清晏的嗓子疼得更厉害了。
回屋便打定主意今日噤声,比划着向仆役要过纸笔,写下养嗓药方让人去抓。
又吩咐取来戏班药房特配的含片,含在口中慢慢化着。
他心里清楚,这一遭折腾下来,少说一个月开不了嗓。
服过汤药,柳清晏索性默起戏本,在心里低唱,抬手轻比身段。
方寸之地辗转回旋,竟有赵飞燕掌上起舞的轻盈与风骨。
厉戎直到晚上才回来,神色间颇有些淡淡的疲倦意味。
柳清晏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用唇语说道:“怎么了?”
厉戎愣了一下,又看到了他嘴里的含片,恍然道:“是了,你的嗓子该养的。这回打算几天不说话?”
柳清晏笑眯眯的比了个三,又唇语道:“今儿做什么这么累?”
厉戎脱了外套,和柳清晏并肩往屋里走,呼了一口气:
“我从西北弄来一批粮食,想押运过来得过两三个土匪的地盘。这几个土匪都和渊京的商会脱不了干系,估计会截我的货,得想办法先把这些人弄了。”
柳清晏想了想,没急着接话,先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起来,又扯着厉戎的袖口,将他拉到书桌前,执笔写下了几个名字,连起线来。
那几条线,几个名字,织成了一张网。
他吹了吹墨汁,揭起那张纸,亮给厉戎看,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唱了这么多年的戏,从小孩儿唱成了名角儿,三教九流、达官显贵,他多少都认识。
包厢里、堂会后,酒桌上的醉里机锋,不知泄露了多少隐秘。
在那些人眼里,他是卖笑的玩意儿,是酒桌上的装饰,谁承想,他能把那些东西都记下来,连起来?
平日里他用这些东西左右逢源,如今上交少帅,应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厉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可真是……”他一时嘴边竟没了词儿,激动得直接把柳清晏抱起来转了一圈,大笑道,“我的小祖宗!”
柳清晏被转得头晕,连忙捶了两下厉戎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起,塞进厉戎的口袋,嗔怪地拍了拍。
厉戎捧着柳清晏的脸,稀罕地左看右看,叹道:“可真是能耐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柳清晏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意思是他会听会看,还有脑子会想。
他这么多年风月应酬,也不是白忙活的。
像柳清晏这样出色的人物,能在这个名利场留得清白,本来就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厉戎也知道,所以此时格外心疼。
看着他眼尾弯弯的小狐狸模样,厉戎的心口又热又涨,再也忍不住激荡的情绪,托着他的后脑,直接吻了下去。
柳清晏瞬间瞪大了眼睛,从胸腔深处“呜”了一声,随即揪着厉戎的衣襟,轻轻张开嘴唇,从脸颊红到了耳垂。
清苦的药味回荡在两人的唇齿之间,是厉戎阔别多年的味道。
这个吻持续的并不久,厉戎就松开了柳清晏。
两人额头相抵,脸上发烧,也带笑。
柳清晏握住厉戎的手,十指交扣,轻轻晃了晃。
厉戎揽着柳清晏坐到榻上,轻声道:
“今天早上的事儿我也听说了,那个老嬷嬷是沈知微的乳母,我不好罚她,实在对你不住。”
柳清晏笑着摇摇头,示意他没事,又侧头想了想,唇语道:“二奶奶叫沈知微么?看起来不像个少帅的姨太太。”
听到这话,厉戎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不错,沈知微不过是托庇在我这里罢了,你也不要叫她二奶奶,叫她沈先生吧。”
厉戎随即将沈知微的身世缓缓道来。
沈知微的未婚夫宋怀安是厉戎在阿美莉卡军校的同学,学的是飞行。
异国他乡遇到同乡,两人关系颇为融洽。
厉戎就是从宋怀安的口中知道沈知微的。
可等到他回国探望宋怀安时,只见到了他棺材里的衣冠。
宋怀安作为飞行员,在面对五架敌机的围攻时,打光炮弹后,没有选择逃生,而是选择拉动操纵杆,和敌人同归于尽。
如此坠亡,尸骨无存,下葬者,唯有衣冠而已。
而沈知微作为未亡人,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直接撞了棺。
还好她没有死成。
可惜她没有死成。
在得知她家里逼迫她嫁给另一个显赫家族的幼子时,厉戎尚且还没什么触动——直到他知道那个人抽大烟。
厉戎想了一宿。
沈家不就是想攀高枝么?
他这个枝,够不够高?
将宋怀安的怀表转交给沈知微后,沈知微明面上成了厉戎的姨太太,实际上,厉戎是将她当弟妹待的。
只是她自己也闲不住,便管起了府中的账务。
柳清晏听得怔住了。
“师兄,我娘原来是红倌人,生了病也没人给看,活着就埋进了棺材……她是挖断了十根指甲,从棺材里爬出来,才遇到我爹的。”
他低头,木然地笑了一下。
“这年景,就不让好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