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锣鼓正紧,包厢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毓王爷端茶的手微微发颤,茶盏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周老翰林眼皮都没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会长盯着台上的戏,眼珠却一动不动。
只有乔三爷手里的铁核桃,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转着。
台上演薛平贵的老生换了一个,丝竹换内西皮导板:
“龙凤阁内把衣换——”
厉戎坐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看向了台上。
柳清晏唱的代战他还没看过,不知该有多漂亮。
《大登殿》开场。
“……不由孤王怒冲冠。先前定计将孤害,今日也要报仇冤。马达、江海推出斩,斩他的人头挂高竿!”
唱到此时,厉戎锋利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无人敢与他对视。
接下来,台上的戏唱到王宝钏出场,为王允求情保命。
在场的人不免心中掂量,王允有王宝钏这个女儿担保活命,自己呢?
此时,台上演王允的角儿已经唱道:“万岁休把老臣怨,俱是魏虎起祸端!”
唱词如流水,魏虎转眼被押在堂前——马达、江海推出斩,将他人头挂高竿!
遭斩首的人转眼从王允转成了魏虎,而这回,可没人替魏虎求情了。
此处做了些改动,竟是取了托盘,盛着一只木制漆彩的人头,被薛平贵亲手挂上杆子,高高挑起,还耍了一手厉害的花活儿。
转眼柳清晏扮的代战上场,曲改西皮二六板:“来在他国用目看,他国我国不一般。大摇大摆上金殿,上面坐定女婵娟。马达、江海一声唤!”
厉戎轻声笑了一下。
真漂亮,真精神。
好嗓子,好唱腔。
小师弟已经在他没看到的地方,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
《大登殿》是团圆戏,眼看着台上落了锣鼓,众角儿依次退场,满场叫好,包厢里的人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大轴,应该没什么花活儿了吧?
不对啊,难道这位厉少帅,弄这么大架势,就是请他们来听戏的?
谁料想,台上重重敲了一声锣,灯光大亮,站在上面的不是唱戏的角儿,而是厉戎的副官。
他身后站了三个卫兵,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用红布盖着。
李会长已经开始抖了,一瞬间就脸色青白,只撑着一口气坐在那里。
因为那红布,在渗血。
副官朗声一笑,竟是作了个团圆揖,显得亲和了许多:
“列位看官,今儿的戏,如何啊?”
底下轰然应好,还有起哄叫柳清晏返场唱一段的。
副官但笑不语,等下面逐渐安静了,才朗声道:
“今儿呢,除了这出好戏,咱厉少帅还给渊京城里的各位带来了个好消息——棋盘山那伙土匪,让咱给剿了。从此以后啊,大伙儿进出,就安全了许多。”
他拍了拍手,卫兵依次端着托盘上前,让副官将红布揭开——
“列位请看,这就是棋盘山的人三位当家,已经枭首,咱也和戏文里的一样,将他人头挂高竿!”
刺刀挑着人头,在人群中逡巡,确保无论包厢还是下面的座儿,都能看清楚这三个脑袋。
毓王爷捂着嘴想吐,李会长则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
因为,三个人头中,赫然有一个,是冯管家的。
这可真是一场异常精彩的大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