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呵了一声,直起身,托着腰往出走,扬声叫到:
“小玉!给我烧热水!我要洗澡!”
门外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哎——”。
见他出了门,王班主盯着他的背影,暗暗啐了一声:“忘本的东西!”
小玉就是小玉郎,八岁的小孩儿,前两年刚不被王班主从人牙子那儿买回来,如今跟着云生学艺——王班主甚至连个跟包儿都舍不得给云生养,只让小玉跟着跑前跑后。
云生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过去,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像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
但他现在还自身难保,又何尝有能力拯救别人呢?
半晌,他呵了一声,揉了揉小玉的脑袋,拿出几个大子儿塞进他手里。
“自己拿着,买点糖吃。”
小玉高高兴兴地去烧水了,云生还站在庭院里,突然想吹吹风。
他轻轻哼着戏词:
“妾身不是杨花性,你莫把妖桃列女贞。谣诼纷传君误信,浑身是口也难分。辞婚之意奴已省,白璧无瑕苦待君。宁国府丑名人谈论,可怜清浊就两难分。还君宝剑我声悲哽,一死明心我要了夙因。”
就让春风,带走他一身的风尘吧。
云生抬头望着月亮。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月光如水。
床帘没拉,月光像是一层轻纱,罩在柳清晏的身上。
柳清晏靠在厉戎怀里,睡得很沉,绉纱的睡衣睡得凌乱,露出一边的肩膀,上面一个明晃晃的牙印。
厉戎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哄小孩儿睡觉一样。
师娘走得早,师父一个老爷们儿也不好自己带孩子,索性把柳清晏放孩子堆里养。
所以,小年年三岁以后,就是他带着了。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拍着他睡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明明小时候,他只把小年年当做小师弟。
或许是回到渊京,第一眼看到柳清晏唱游园惊梦的时候?
那么多年过去了,小年年变成了柳清晏,抽条,张开,像是小树苗上,忽然长了一树含苞待放的花。
眼波一横,就撞进了他心里。
看着怀里的人,厉戎咬着牙叹了口气,伸手捏了一下柳清晏的脸。
给看不给吃,真是个可恶的小家伙。
柳清晏被捏了脸,眼睛也没睁开,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往厉戎怀里缩了缩,哼唧了两声,又睡熟了。
月光平等地照着每一个人——但如今的世道,从来没什么平等。
和云生相比,柳清晏是幸运的。
原来的老班主就是他的亲爹,自然不会将他往火坑里推。
父亲去世后,接班的赵德璋也承过老班主的恩惠,对他也宽容,那些他不乐意的事儿,都帮着他能推则推。
不然,就凭柳清晏的相貌——他比云生还貌美,打小儿练的旦角,身上一股天然的风流清艳,便是不上妆也美得惊心动魄。
他自己也知道,对于他这等下九流的人物,貌美虽是本钱,但也招祸。
那名气不够的,不止一个两个被折腾死。
所以他只在戏园子里和茶楼唱,很少给青帮和商会唱堂会。
也幸好乔三爷作为青帮的老大,不爱这一口,只是爱听他唱唱戏,还乐意给他点打赏,不然柳清晏也悬。
这年头,戏子命贱——但其他人的命,又何尝不贱呢?
就算是那几个有权的有钱的有枪的,也不过不过是乱世里飘零的浮萍罢了——无非是大小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