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班已经一个月没开张了。
要知道,戏园子也是有行规的,那些受军阀、商会、青帮庇护的戏班,按着班子后面的势力,多少都能轮到上台的机会。
到时候有分成、打赏,这些一般是戏班子的主要收入来源。
登云班以前靠的是李会长,现在李会长倒了,谁还给他们递帖子?
短期内要是不找一棵大树靠着,他们就登不了台;登不了台就赚不了钱,只能吃老本。
像是登云班这样的大戏班里,要有器乐班子,上台的要有生旦净末丑,还有衣箱师父、打杂的、学徒……这么些人难道擎等着饿死么?
说句难听的,现在登云班就靠几个角儿去别家做小堂会,唱粉戏撑着。
说白了,就是靠戏子卖身赚嚼口。
王班主这月已经送人出去好几回了,哪个角儿去了谁家,他心里都有本账。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要是把人都折腾坏了,到时候连登台的都凑不齐,这个班子也就散了。
他在灯下想了许久,一咬牙一跺脚——反正都是送人上床,不如挑个尖货,直接送到少帅的床上去!
少帅不就是喜欢干净漂亮的么?这样的人物他这儿也有啊!
荣庆班之前不过在乔三爷面前有几分薄面,如今能红得发紫,不是仗着少帅的势么?
现在城里的大爷们都缩着,登云班之前靠的李会长又是被少帅清算的,敢接登云班的大爷几乎没有——
与其四处碰壁,不如直击根本,找势力最盛的那个!
他知道自己曾是李会长的人,少帅未必待见。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赌这一把——要是攀上了少帅,以前的账不就一笔勾销了?
想到这里,王班主立刻开始盘算,手里还有几个能用的角色。
那几个有点名气的,早被梳拢过,少帅估计嫌脏,看不上,毕竟运气和柳清晏一样好,骨头还和他一样硬的人不多。
这就只能往小里找了。
还得嗓子好,身段好,长得好。
王班主可太知道那些大爷好什么了——他有的是经验,调理出的角儿两只手数不过来,还差这一个?
把班子里的学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班主最终选定了一个。
这个孩子还没出师,也就没起艺名,只有个小名儿,叫阿笙。
因他是打小儿被买来的,也不知道具体生辰,如今年纪约莫十四五了,还没倒仓,嗓子好得很。
阿笙学的是青衣,不仅嗓子好,养得也娇艳,如同一只笼中的绣眼。
小孩儿干净又听话,就算攀上了少帅,也翻不出天去——毕竟,笼养的鸟儿离了主儿,在外头能活几天?
想到这里,王班主自觉已经算无遗策,便使人将阿笙叫来,如此这般的叮嘱一番,只待时机一到,就将人献上去,博个好。
王班主特意挤出些钱,扯了细棉布,给阿笙做了一件合身的淡青色素面长衫,一双新鞋。
阿笙整个人被收拾得干净清爽,半长的头发也洗过了,柔顺地披在脑后,越发显得雌雄莫辨,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王班主,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他懵懂地知道,那些年轻漂亮的师兄们似乎经历过什么痛苦的事情,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师兄们到后来为什么会渐渐习惯,甚至以此调笑。
他知道自己要被送出去了,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跟在班主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世界,只有戏班子这么大。
离开了戏班子,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