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少帅,您吉祥。”
厉戎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余光扫过跟在他后面的小孩儿。
他的心轻轻痛了一下——瘦削的肩,怯生生的眼睛,半长的头发——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跟着他们撂地画锅的小年年。
柳清晏也没吭声,只上下打量着那小孩儿。
生得好,身段也好,功底扎实,明显是唱旦的。
——登云班就爱玩这一套。
荣庆班虽然也有这样的事儿,但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班子里风气正,师兄弟关系也亲,当师父的也没有把徒弟往权贵床上送的。
但作为下九流的戏子,若是真被那起子权贵看上了,推拒不了,那便是命数。
可若是为了攀附权贵,主动把人往火坑里推,那便是下作——万万不能以此为计、以此为荣!
便是去扛大包、拉洋车,也比落这么个下场强!
想到这儿,柳清晏看这孩子的眼神便带了些怜悯。
落在登云班里头,命怕是比黄连还苦了。
想到这儿,他便朝厉戎使了个眼色。
这无垠的苦海,能捞出来一个是一个吧。
厉戎会意,开口打断了王班主絮絮的恭维:
“这孩子多大了?”
王班主眼神一亮:
“回少帅的话,这孩子大概十四五了,还没被梳拢过,干净着呢。”
厉戎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在西北的军营里,十四五的孩子在做什么?
在跑操、练队列、学刺刀,学认字。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天天惦记着去伙房偷东西吃,夏天还会去老乡的地里偷瓜,被老乡找上门来,然后挨班长的削。
那帮小子,脸晒得黑亮,显得一口牙都白了,头发剃成毛寸,眼睛里有光。
想到这里,厉戎淡淡道:“让他自己说——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王班主喜出望外,将阿笙搡到厉戎面前,在他后腰使劲掐了一把。
阿笙眼里登时含了泪,怯怯道:
“回、回少帅的话,我十四五了,叫、叫阿笙,还没大名。”
听到阿笙开口,柳清晏激灵了一下——这孩子甚至没倒仓,还是一把脆生生的童音!
厉戎忽然笑了一声。
“既然是戏班子里出来的,想必会唱戏了。那就唱一段,让我听听。”
阿笙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声。
王班主急了,又搡了一下阿笙的肩,小声急道:“唱《红楼二尤》,尤二姐四平调!快唱啊!”
阿笙忍着泪,开了嗓:
“替人家守门户百无聊赖,整日里坐香闺愁上心来。那一日看戏文把人恋爱,你看他雄赳赳一表人才。回家来引得我,啊,春云叆叇,女儿家的心腹事不能够解开。也只好按心情机缘等待,不如你聪明人遇事和谐。”
听完这一段,厉戎又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行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人留下,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