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丰厚的彩礼去陆家提亲这日,他既忐忑又兴奋,却也因着一声声“张大老板”而充满自信。如今他已跻身名流,实现当日与陆茵茵的约定,腰缠万贯,陆老爷没有能嫌弃他的地方了。
“你说你要娶陆茵茵?”陆老爷不紧不慢喝了口热咖啡。
在陆家西式风格宽敞的客厅里,陆宝珠挽着陆老爷的手臂,父女两人看上去十分亲昵。姨太太们都不在,说是出门打牌去了,就连平日和张祥文关系不错的陆华延也称要去佃户那里收租,冲冲出门了。
张祥文坐在单人沙发上,并不局促。这一年半来,他所见识过、经历过的事情,足够让他成长为一个强大而稳重的男人。
他放下咖啡杯,笑问道:“陆老爷觉得我不配娶茵茵小姐吗?”
陆老爷眯起眼睛盯着他,没说话,反倒是靠在陆老爷身上的陆宝珠开口道:“陈妈身体好吗?我好久没吃过她做的拔丝红薯了,以前你们在我们家时,她常做给我吃。”
陆宝珠被养得极其单纯,得益于陆家势大,向来没人敢对她说什么。所以张祥文并未因为她的话而生气。
陆老爷拍拍她的手,笑得一脸慈祥:“你想吃,爸爸再让张妈给你做。”
“可是张妈现在享福去了,肯定不愿意的。”陆宝珠不开心地撅着嘴。
陆老爷指了指张祥文:“人就在你面前,你自己和他说吧。”
陆宝珠双手合十,对着张祥文撒娇:“我真的很喜欢吃张妈做的菜,这一年多我都饿瘦了,要不我去你家做客吧。”
张祥文脸上的笑几乎快要挂不住。如果说陆宝珠是单纯思虑不周,那陆老爷可就是故意的了,故意提醒他——你出身卑微,有钱又如何,还不是我们家的下人。
可是张祥文孝顺,已经很久没让母亲沾阳春水了。
见张祥文沉默不语,陆老爷重重叹口气,说道:“祥文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你的品行不错,对你也是十分满意。只是可惜,陆茵茵的婚事已经订给淮恩了。半年后淮恩回国,两人便要完婚。唉……”
张祥文深吸一口气,明知陆老爷是在逼他分享货源,却也不得不答应:“陆老爷,你知道的,为了茵茵小姐我什么都愿意。”
陆老爷眼睛一亮:“哦?”
“下个月,会到有一批新货,您要是有空,不如跟我一起去看个新鲜。”
“如果有空,我会去的,谢谢张大老板的邀请。”
陆宝珠拉着陆老爷的衣袖撒娇:“那我的拔丝红薯呢?”
喝咖啡的陆老爷抬眼看了看张祥文,没说话。张祥文知道他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宝珠小姐爱吃,我下次带来。”
“可是拔丝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陆宝珠小脸一扬,“我还是去你家做客吧,今日就去。”
不食人间烟火的陆宝珠天真又残忍。
尽管张祥文心中不愿意,可为了陆茵茵,到底还是忍下了。
与英国来的鸦片商交易这日,是张祥文让司机开车去接的陆老爷,并为他牵线搭桥,组了个饭局。饭局上,英国商人与陆老爷两人聊得十分开心,反倒衬得陪着笑脸喝了许多酒的张祥文是个闲人。
散席后,张祥文提出想见见陆茵茵。带着余幸的陆老爷应许,许他去小姐楼。
自从搬离陆宅,张祥文再没有见过陆茵茵,现在他堂堂正正从上锁的院门走进来,坐在花坛背面的石台上,仰头望着灯光透出来的二楼。
他先是隐约听见一声猫叫,不一会儿,窗户便打开,眉眼含笑的陆茵茵出现在窗前。
“姐姐,娶你可真难啊。”
“那你还娶不娶?”
“娶!”
随后笑容从陆茵茵脸上褪去,她神情变得严肃:“祥文,我知道你这一年多在做什么。现在你已经赚到钱了,可以做点别的生意,不要再卖鸦片了,那东西害人不浅,会遭报应的。”
张祥文缄默片刻,再次抬起脸时,已露出最好看的笑,说:“好,都听姐姐的。”
陆茵茵这才笑出来:“以后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不想再看见陆家的人,我还要改姓,跟着妈妈姓胡。到时候,我和陆家就再没有关系了。”
陆茵茵的母亲是陆老爷的发妻,很早之后便病逝了,所以她在这个家才没人爱。
“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嘿嘿。”
窗前的烛光照亮陆茵茵开心的脸,她怀里抱着黑猫,靠在窗边:“很晚了,你回去吧。”
醉醺醺的张祥文还在傻笑:“我舍不得姐姐。”
“等我离开这栋楼,还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吗。”
陆茵茵催促张祥文早些回去休息,纵然万般不舍,张祥文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子。
或许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他这样想。
张祥文刚走出陆家大门便被人叫住,说陆老爷找他有事。于是他又折返回来,跟着丫鬟来到这里——
“陆老爷想垄断鸦片生意,为了万无一失,开枪杀了我。”张祥文面露苦涩,悲痛不已,“我没能接姐姐离开陆家,她对我一定很失望。”
赵义之双手递上一块木牌:“陆茵茵偷偷供奉了你的牌位。”
接过牌位的张祥文怔怔的,嘴里不住呢喃:“她知道我死了,得多难过啊……”
“锁住你们的门已经打开。”拉姆指着张祥文身后的铁门,“该走了。”
张祥文低头看着手中的牌位,讷讷地问:“姐姐是不是已经投胎了?我还能……再见到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