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梅看了一眼手里鼓鼓囊囊的背包,什么也没问。她跟在黎绥身后,踏上舷梯。
舷梯收起,舱门关闭。
湾流G650的引擎开始预热,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
黎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后退的地面灯光。他拿出手机,信号还没断。
拇指在屏幕上划过,点开和白叙的对话框。
黎绥想了想,开始打字。
[亲爱的,记得想我]
白叙醒来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的。
后腰酸痛,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肩膀上有几处钝痛随着呼吸一阵阵抽紧。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卫生间的瓷砖地,黎绥压在他身上,拳头落下来——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赤裸的上身。
胸口有淤青。肋下有淤青。肩膀上有几道清晰的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也有。再往下——
白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翻身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床沿站稳,踉跄着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嘴角破了一块,干涸的血迹还黏在皮肤上。从脖颈到锁骨,从胸口到腰腹,甚至后背,到处是那种暧昧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印记。
白叙的手攥紧了洗手台的边缘。
什么情况?
□□?
什么人会去□□一个alpha?!
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个笑话。alpha是捕食者,是施加者,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所有的职业训练,他身为alpha的本能——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但镜子里的痕迹不会撒谎。
白叙的胃开始翻涌。他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气。
取证。他得取证。
保存那些已经干涸的痕迹,收集所有可能留下DNA的痕迹。
棉签触碰伤口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身翻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酒店提供的针线包,拆出一根针。他用纸巾包住针尖,在那些可能留下生物证据的位置小心取样。指甲缝,皮肤表面,还有——
他的动作顿了顿,喉咙发紧。
然后把该取的东西都取了,小心地包进酒店提供的洗衣袋里,塞进行李箱的夹层。
报警?
他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袋证据,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绝望。
报警。然后呢?向尼加拉瓜警方报案?解释自己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身上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然后等着被移交给移民局,因为非法入境被遣返,或者更糟——被某个和龙阙有勾结的警察“意外”发现他FBI的身份?
一旦出现在尼加拉瓜的警察局,亮出身份,等待他的不是伸张正义,而是国际通报、外交纠纷,还有回国后的渎职和叛国调查。
他把脸埋进掌心。
不能报警。不能声张。只能忍着。
他站起身,打开淋浴,站在滚烫的水流下冲了很久。热水冲走了表面的污浊,冲不走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答案。
谁进过这个房间?
君天诏?君天诏虽然危险,但有那种人不会做这种事。
黎绥?那个Omega?但是当时他清楚记得自己进入易感期,信息素已经失控了。Omega在那种情况下应该会昏迷。但是黎绥好像一直都对信息素没什么反应。
白叙裹着浴巾出来,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黎绥。
[亲爱的,记得想我]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多。
白叙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难以置信,但是如果是黎绥一切又合情合理。
然后他把手机重重扣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黎绥。
这个Omega。
居然这么——
他骂不出来了。不是没词,是所有的词挤在喉咙里,堵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声极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呼气。
蠢。真的太他妈蠢了。
他真心对那个人。从费城到洪都拉斯,从披萨店到码头,从枪林弹雨到那个昏黄的房间——他一次次被利用,一次次被戏弄,一次次告诉自己“他只是这样,但至少没有恶意”。
结果呢?
他被人用那种方式对待,然后那个混蛋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句“记得想我”,像逗一只被抛弃的狗。
白叙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就在这时,另一部手机响了。
那部加密的、只有特定号码能打进来的卫星电话。
白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你在搞什么?!”
流利的英语,混杂着脏话,从听筒里劈头盖脸砸下来。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卡特·巴塞特,他的上级,也是收养他的养父,从他十二岁开始就把他带在身边,一手把他训练成FBI探员的老家伙。
白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说话!”卡特的声音更暴躁了,“我在问你!你在尼加拉瓜搞什么!费城那边说你配合当地警方调查一个跨国案件,洪都拉斯那边传来消息说有人目击你和可疑人员在一起,你现在又跑到尼加拉瓜——你他妈在干什么?!”
白叙闭上眼睛。
“爸。”
对面沉默了一秒。
“……说。”
白叙说了。
从费城的枪击案开始,到遇见黎绥,到被卷入调查,到被迫去洪都拉斯,到遇见君天诏,到被追杀,到找到玛丽亚,到塞拉亚用枪指着黎绥,到最后那顿下了药的饭,和他醒来后身上那些——
他说不下去了。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白叙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误吗。”卡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只剩下疲惫到近乎无奈的语气。
“我知道。”白叙说。
“你知道个屁。”卡特说,“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去洪都拉斯,就不会和那些人搅在一起,就不会——”
他顿住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现在,”卡特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先回来。把你闯的这些祸,从头到尾,给我解释清楚。一个字不许漏。”
白叙沉默。
“然后,”卡特继续说,“去中国。把那个Omega找到。”
白叙愣了一下。
“找到他干什么?”他问。
“干什么?你说干什么。他手里有你的信息,有那个雇佣兵的信息,有龙阙的信息。他不交出来,你就给我盯着他。盯到他把所有东西吐出来为止。”
白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跟我讨价还价。”卡特打断他,“后天,我要见到你站在我面前。”
电话挂断了。
白叙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加密号码消失,变回漆黑的待机画面。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行李箱,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那些提取的证物被他单独放进一个小包,封好口。
然后他穿上外套,拎起行李,打开房门。
机票是三个小时后的。公务舱,美国航空,马那瓜-迈阿密-华盛顿。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的灯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拐过转角,走向电梯。
然后他停住了。
塞拉亚站在电梯旁边,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可能是看到了那些淤青和红肿。但她什么也没问。
“……白先生。”她低声说,“我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白叙看着她。他差点忘了这个人,忘了她那个还在昏迷中的女儿,忘了自己曾经在酒店客厅里,对着拿枪指着黎绥的塞拉亚说“美国我可以帮你”。
那些事情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女人。曾经用枪指着黎绥的脑袋,曾经濒临崩溃,曾经被生活碾进泥里,却还在为女儿的下一顿饭奔波。
他想起黎绥说过的话:我会帮她。给她账户,让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那是黎绥为数不多的、没骗他的事。
“我要走了。”白叙说,“回美国。”
塞拉亚点点头,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等孩子状况稳定了,就联系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写上自己的联系方式,把便签递过去,“我帮你想办法。合法的途径。”
白叙没再看她。他转身,拎着行李,走向电梯。
“……谢谢。”她说。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塞拉亚的身影,也隔绝了尼加拉瓜最后的光线。
机场。安检。登机口。飞机。
白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马那瓜的景色逐渐缩小、模糊、消失。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那七个字还在那里,像一根刺。
[亲爱的,记得想我]
他关掉屏幕,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是我从头到尾,把个人感情掺进了工作里。
信他。觉得他虽然危险,但至少对自己是真的。结果呢?被他利用信任,完成了他的逃脱。独自一人被扔在那个酒店里,面对一堆没法报警的烂摊子。
白叙闭了闭眼。
满身的疲惫压下来,像一座山。身上的伤还在疼,心里的那个洞也还在疼。
黎绥。
他会在哪?在中国哪个角落?继续做他的“正经商人”,继续勾搭下一个可以利用的傻瓜?
[亲爱的,记得想我]
白叙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冷。
记得想你?
会的。
想你怎么被我找出来,想你怎么解释身上这些痕迹,想你怎么面对我,想你又会说什么鬼话骗我——想怎么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