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她不想躲。是因为如果她躲了,就承认了些什么。
有些东西,不躲就是最好的否认。
电梯到了一层。
门打开,人群涌出去。
沈玉的手在最后一刻收回去,自然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凌玥走出电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玉走在她身后——不是紧跟着,是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条影子。
大堂里很安静,保安在门口站着,看到她们出来,微微点头致意。外面的街道已经亮了路灯,梧桐树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像一幅炭笔速写。
凌玥走向自己停车的位置。
“凌玥。”
沈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玥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的草图本落在会议室了。”
脚步声靠近。
沈玉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本子——凌玥的草图本。她刚才确实落在会议室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谢谢。”凌玥伸手去接。
沈玉没有松手。
两个人隔着那个草图本,对视了两秒。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沈玉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棕色,不是凌玥记忆中那种纯粹的黑色——记忆骗了她,或者光线骗了她。总之,沈玉的眼睛比凌玥以为的要温柔得多。
“第三方向的那个叙事,”沈玉说,声音很轻,“你讲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凌玥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草图本的另一端。
“沈总,”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这是工作时间。”
“现在不是了。”沈玉松开了手。
草图本完全落在了凌玥手里。
沈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标准的商务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嘴角弯起来的、带着某种孩子气的笑。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凌玥看到了。
她不应该看到的。
“周一见。”沈玉说,然后转身走了。
风衣的下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扬起来,露出腰侧干净的线条。她走向停车场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擦去的铅笔痕迹。
凌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手里的草图本还残留着沈玉指尖的温度。
不,不是温度。
是她自己的。
她握得太紧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凌玥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回到客厅,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对面的写字楼,二十三层,灯还亮着。沈玉又回公司了?还是根本没有走?
她拉上窗帘,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
凌玥拿起来,是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昵称只有一个字:沈。
验证信息写的是:“草图本第三十七页,右下角,画的是什么?”
凌玥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她没有打开草图本。因为她知道第三十七页右下角画的是什么。
是沈玉的背影。
周二下午,她画完那扇窗之后,顺手在下一页画了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的人。那个人的轮廓很模糊,没有五官,只有肩膀的线条和头发被风扬起的弧度。但任何一个认识沈玉的人都能认出那是谁。
凌玥没有通过好友申请。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楼上邻居的脚步声偶尔传来,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会停歇的倒计时。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沈玉发来第二条验证信息:“不敢通过?”
凌玥的拇指悬在“通过”按钮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下去。
聊天界面打开,空白,没有消息。
凌玥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沈玉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凌玥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但也没有退出聊天界面。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二十三层的那盏灯也还亮着,像一个不会熄灭的信号,在两百米外的夜空里,固执地、沉默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凌玥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过身,面朝窗户。
隔着一道窗帘,她看不到那盏灯。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一直知道。
周四的夜晚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想起很多不该想起的事情。比如十六岁那年,沈玉在体育课上跑完八百米,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跑道上。凌玥站在十米外,手里拿着一瓶水,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走过去。
比如十七岁那年,沈玉生日,凌玥画了一张贺卡,画的是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上看夕阳。她把那张贺卡夹在沈玉的课本里,没有署名。第二天,沈玉在走廊上拦住她,问:“是你画的吗?”凌玥说:“不是。”沈玉看了她三秒钟,说:“哦。”然后走了。
比如十八岁那年,高考前一周,沈玉在天台上等她。
凌玥去了。
她站在楼梯间的门后面,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到沈玉背对着她站在栏杆前。风吹起沈玉的头发,校服被吹得鼓起来。凌玥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沈玉等了多久。
她只知道,如果那天她走出那扇门,后面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错过。
和错过之后漫长的、无处安放的那些年。
手机又亮了。
不是消息,是沈玉的头像旁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反复了四次。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凌玥看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在眼前闪了四次,每一次都像有人在敲门,敲了又走,走了又回来。
第五次,“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再出现。
凌玥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夜很深了。
深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她很快就要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