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那一晚之后,凌玥以为沈玉会进一步靠近。
她没有。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沈玉像一滴落入大海的墨水,彻底消失在凌玥的日常里。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不小心”出现在茶水间或走廊里的偶遇。甚至连工作邮件都变得公事公办到了极点——沈玉让周然转达所有与凌玥相关的沟通,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写过。
这种消失太彻底了,彻底到不像是自然的疏远,而是一种刻意的、经过精密计算的退让。
凌玥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种退让。
如果沈玉是在以退为进,那她成功了。因为凌玥发现自己开始等——等那个熟悉的头像右上角出现红色的数字,等电梯门打开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等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时心脏会自动加速半拍。
如果沈玉是真的要退,那她也成功了。因为凌玥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问,去追,去说“你为什么不见了”。
这种被悬在半空的感觉,比被靠近更让人难受。
周一,凌玥去公司送最新的画稿。
她刻意选了下午三点——这个时间沈玉通常在外面的会议或工地,不在公司。凌玥不想承认自己在避开沈玉,但她确实在避开。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停车场那一晚,沈玉握了她的手,说“你不用回应我,你只要知道就好”。凌玥当时没有回应,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说“我知道了”?太轻了。
说“我也是”?太假了。
说什么都不对。所以不如不见。
凌玥把画稿交给周然,正要离开,周然叫住了她:“凌老师,沈总说如果您来了,让您等一下,她有事要找您。”
凌玥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不是在开会吗?”
“临时取消了,她在办公室。”
凌玥站在走廊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深灰色的门面上没有任何标识,和整层楼所有的门一模一样,但凌玥知道那是沈玉的办公室。因为她记得那扇门开合的角度,记得门把手上那一道细微的划痕,记得每次经过时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皂香。
她走过去,敲了门。
“进来。”
凌玥推开门。
沈玉的办公室她只来过一次——第一天报到时周然带她参观,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现在站在里面,她才发现这间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空得多。
整面朝南的墙全是玻璃,窗外是浦东绵延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把整个房间染成淡金色。办公桌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是一张深色的胡桃木长桌,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和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办公桌对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灰色的沙发,沙发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酒柜,里面整齐地放着几瓶威士忌和红酒。除此之外,整个房间再没有其他家具。
大面积的留白,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沈玉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散下来,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很多。她看到凌玥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凌玥坐到沙发上。
“画稿我看了。”沈玉说,“第三版的光影处理可以再细腻一些,其他没问题。”
“好,我回去调整。”凌玥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五米。
沈玉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那种平静让凌玥想起停车场那一晚——沈玉握着她的手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的平静。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坐。”沈玉说。
不是邀请,是陈述。
凌玥犹豫了一下,走到沙发前坐下。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梯形,光线的边缘正好切在凌玥的脚尖前面。
“你最近在躲我。”沈玉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凌玥的手指微微收紧,放在膝盖上。
“没有。”她说。
“有。”沈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上周你来了公司三次,每次都在我不在的时间。你刻意查了我的行程,或者问了周然。”
凌玥没有说话。
沈玉说对了。她确实问了周然沈玉什么时候在公司,然后把所有行程都安排在了沈玉外出的时候。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计算的躲避。
“你不必躲我。”沈玉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说过,你不用回应我。你不回应,我也会保持距离。”
凌玥抬起头,看着沈玉。
沈玉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进攻,只是安静地、耐心地落在凌玥脸上,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已经不再在乎还要等多久。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凌玥问,“你说保持距离,但你让周然叫我等你。”
沈玉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识破后的、坦然的无奈。
“因为我想见你。”她说。
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解释。
凌玥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窒息的心跳,而是那种轻轻的、像被羽毛扫过的心跳。不疼,但无法忽视。
“沈玉……”凌玥开口,但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画稿的事是借口。”沈玉打断了她,“顾衍之可以跟你对接,不需要我亲自说。我叫你来,就是想看看你。一周没见了。”
凌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玉的坦诚像一束强光,把所有可以用来躲藏的阴影都照亮了。在这种坦诚面前,任何客套、任何伪装、任何“我们只是工作关系”的说辞都显得可笑。
“你瘦了。”沈玉说。
凌玥抬起头。
沈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像在确认什么。
“上周还好好的,”沈玉的声音很轻,“一周没见,瘦了。”
凌玥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沈玉说的是事实——她确实瘦了。不是因为节食,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失眠。停车场那一晚之后,她连续三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沈玉握住她手的那几秒钟。
“工作太忙了。”凌玥说。
沈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凌玥,”沈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可以不对我说真话。但不要对我说假话。”
凌玥的喉咙发紧。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沈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的画,第三版的光影,回去调的时候注意一下色温。你最近画的颜色比以前冷了。”
凌玥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
沈玉注意到了。连她画里的色温变化都注意到了。
“好。”凌玥说,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大半。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沈玉的目光——也许是因为沈玉没有看她,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感知了。
周三,凌玥在家里改画稿。
沈玉说得对,她的颜色确实变冷了。以前她画治愈系插画的时候,习惯用暖色调——奶油色的猫、蜜糖色的阳光、淡粉色的晚霞。但最近几天的画稿里,蓝色和灰色的比例明显增加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降温,然后不由自主地流淌到了笔尖。
她试图把第三版的光影调暖一些,但每一笔都像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手机震了一下。
苏棠发来的消息:“凌玥!!!甲方催你交那套明信片的终稿!!三天内!!”
凌玥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画不下去。
不是没有灵感,而是脑子里太满了。沈玉的声音、沈玉的目光、沈玉说的每一句话,像无数条丝线,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缠住了。她试着画一只猫,画出来的是沈玉办公室窗外的那片天际线。她试着画一朵云,画出来的是沈玉靠在走廊墙上、说“我只是没看到你”时的侧脸。
她把画关掉,站起来走到窗前。
上海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从灰色的天空飘下来,打在梧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低语。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的伞在雨中移动,像一朵朵缓慢行走的花。
凌玥看着那些伞,想起了自己的那把。
黑色的,长柄的,质量很好的。
沈玉送的。
那把伞她带到了上海,放在公寓门口的伞架上,每次下雨都会用。她用的时候从不刻意去想沈玉,但每次收伞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伞柄上那个小小的logo——一个她已经用了九年的牌子,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南方小城到上海。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你不需要刻意记住,因为你从来没有忘记过。
手机又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