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凌玥终于问了。
沈玉站在她旁边,也扶着栏杆,面朝城市。“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这里。从市区开过来四十分钟,不算远,但足够让人觉得自己离开了。”
凌玥转过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会心情不好?”
沈玉安静了一瞬。“很多时候。”
凌玥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沈玉放在栏杆上的手。沈玉没有看她,但她的手翻过来,和凌玥十指相扣。两个人就那样站着,面朝城市,手牵着手,山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黄金和玻璃建造的童话城堡。但站在山上俯瞰它的时候,它不再让人感到压迫。它变小了,变远了,变得不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脚下踩着的这块土地,和身边站着的这个人。
“凌玥。”沈玉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高中那天你从天台门后面走出来,会怎么样?”
凌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想过。她想过无数次。在失眠的夜晚,在画不下去的下午,在那些被孤独和遗憾填满的时刻。她想过那个画面——她推开那扇铁门,走出去,站在沈玉身后,叫她的名字。沈玉转过身,看到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们一起站在天台上,看夕阳,说话,也许还会拥抱。
“想过。”凌玥说。
“然后呢?”
“然后……”凌玥想了想,“然后我们会在一起。高中、大学、工作,一直在一起。没有那七年,没有那些错过和遗憾。我们会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吵架、和好、吵架、和好,也许毕业的时候会分手,也许不会。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沈玉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但那不是真的。”凌玥继续说,“那些‘如果’不是真的。真的只有现在。现在我和你站在这里,手牵着手,看着这座城市。这个是真的。其他的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沈玉转过头看着她。山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眉尾。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浅棕色,像两颗被照亮的琥珀,里面有山的倒影,有云的形状,有凌玥的脸。
“凌玥。”沈玉说。
“嗯。”
“我不想再等了。”
凌玥的心脏跳了一下。“等什么?”
沈玉转过身,面朝她。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角,她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像一幅正在发光的画。“等你说你可以。等你说你准备好了。等你说你也要我。”沈玉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情,“你说过你想要我。我也想要你。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等?”
凌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沈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里那堵墙上。墙已经裂了,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现在只需要最后一下——她就可以走出来了。
“沈玉。”她说。
“嗯。”
“你确定吗?”
沈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以往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克制的、不是试探的、不是“我还可以再等”的。而是一种笃定的、毫不退缩的、像阳光一样直射的笑容。“凌玥,我对你,从来没有不确定过。”
凌玥的鼻子发酸。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不该流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玉的双手。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她把沈玉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低下头,看着那些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沈玉。”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我也确定了。不是‘想要你’的那种确定。是‘要和你在一起’的那种确定。不一样。前者是我自己的事。后者是……我们的事。”
沈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红的程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像一幅水彩画里那一笔最浓的胭脂,从眼角蔓延到眼底,再从眼底蔓延到整张脸。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夸张,是真的在发光。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通透而明亮,像一个被点燃的、温暖的存在。
“凌玥。”沈玉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够我活一辈子。”
凌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泪也要掉下来了。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因为这一刻太珍贵了,珍贵到她不想让任何东西模糊她的视线。她要看清沈玉的每一个表情——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眼角那抹胭脂色的红。她要记住这一刻,每一秒,每一帧,每一个最微小的细节。
因为这一刻,她等了九年。
山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又分开。远处的城市还在闪闪发光,云朵还在慢悠悠地飘着,时间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但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观景平台上,时间好像停住了。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恰恰相反——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她们只是站在那里,面对面,手握手,看着彼此的眼睛。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小说里会大写特写的场面。
只有两只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和两个终于不再逃避的人。
凌玥不知道她们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时间在这种时刻会变得不可靠,像一个喝醉了的人,走不稳,也说不清自己在哪里。她只知道,沈玉的手很暖,山风很凉,阳光很好。这就够了。
“回去吧。”凌玥先开口,“风太大了。”
沈玉点了一下头,但没有松开她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回车上,谁都没有说话。沈玉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沈玉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发动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快很多,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松树、山石、远处的城市,一切都在向后飞奔。凌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在快速后退——那些逃避的、犹豫的、不敢承认的岁月,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离她远去。而前方的路,虽然还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沈玉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