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凌玥开口。
“嗯。”
“我想给你画一张画。不是刚才那张——那张是水。我要画你。”
沈玉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画过我了。”
“那是速写。我要画正式的。油画,或者水彩,大幅的,可以挂在墙上的那种。”
沈玉安静了一瞬。“你要画多久?”
凌玥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你的脸很难画。”
沈玉的嘴角弯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太近了。太近的东西反而看不清。我需要退远一点,才能看到全貌。”凌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沈玉的眉心,“但退远了又怕错过细节。”她的指尖从沈玉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很轻,很慢,像在用手指描摹一幅看不见的画。
沈玉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凌玥的指尖停在她的嘴唇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平稳的、像潮汐一样有节奏的呼吸。
“凌玥。”沈玉没有睁眼。
“嗯。”
“你在做什么?”
“在记住你。”凌玥说,“用我的手。”
沈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摸就感觉不到。但凌玥感觉到了,因为她的指尖还在沈玉的嘴唇上。那个笑容的温度,比任何语言都更真实。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街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凌玥和沈玉还坐在工作室里,手牵着手,一个闭着眼睛,一个闭着嘴巴。台灯的光把她们包裹在一起,像一个温暖的、不会被打扰的茧。
“凌玥。”沈玉睁开眼。
“嗯。”
“天黑了。”
“嗯。”
“我该回去了。”
凌玥点了一下头,但没有松手。沈玉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凌玥先松开了手。
“我送你下楼。”
她们走下楼梯,穿过走廊,来到门口。凌玥拉开门,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温热和潮湿。沈玉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沈玉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锋利的感觉,像一个普通的、刚刚度过了美好下午的女人,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微微发亮的东西。
“今天谢谢你。”沈玉说。
凌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谢什么?谢你带吃的给我,还是谢你帮我改画?”
“谢你让我待在这里。”沈玉的声音很低,“你画画的时候,我可以坐在旁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待着。这个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凌玥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沈玉说的那种感觉,她也有。沈玉在的时候,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演,不需要假装任何东西。她只需要做她自己——一个画画的、不太会社交的、有时候会忘记吃饭的普通人。而沈玉觉得这个普通人,比什么都重要。
“沈玉。”凌玥终于开口。
“嗯。”
“你以后可以随时来。不用带吃的,不用说话,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待着。”
沈玉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
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擦去的铅笔痕迹。凌玥看着那个背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幸福——幸福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实的、像大地一样稳固的东西。
是“以后”。
以后她可以随时来。以后她们可以一起待着。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这样的下午和夜晚。以后。
沈玉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转过身看了凌玥一眼。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沈玉举起手,轻轻地挥了一下。凌玥也举起手,轻轻地挥了一下。
沈玉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了几秒,然后渐渐远去。凌玥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星星不多,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头顶,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凌玥看着那些星星,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发生某种位移。以前她看星星的时候,想的是宇宙的浩瀚和自己的渺小,想的是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和无法抵达的地方。今晚她看星星的时候,想的是沈玉。
沈玉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在台灯下是琥珀色的。沈玉的手,比她的大一些,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沈玉的声音,低沉、清晰,尾音收得很干净,像一个人在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
沈玉。沈玉。沈玉。
凌玥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上楼,回到工作室。她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张画了一半的“水”——那片渐变的蓝色,和右下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她拿起笔,在画面最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玉。
不是沈玉的“玉”。是玉石的“玉”。温润的、坚硬的、经过千万年打磨才成型的、独一无二的“玉”。
她看着那个字,觉得这张画终于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