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
那天下午她在工作室里画那只狐狸,画了改、改了画,反反复复折腾了四个小时,最后还是把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胃里有一团火烧着。不是饿了——她中午吃了饭,一碗面条,虽然吃得不快,但也不算太慢。那种烧灼感是从胃的最深处升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燃烧,不是剧烈的、让人无法忍受的疼,而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的不适。
她以为是中午吃得太急了,泡了杯红茶,喝了两口,觉得更难受了。她把杯子放下,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胃里的烧灼感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明显,从胃部蔓延到整个上腹部,像一只手在那里慢慢地、用力地拧着。她的额头开始出汗,不是热的那种汗,是冷的——黏腻的、冰凉的、从皮肤深处渗出来的那种汗。
凌玥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倒杯温水。刚走了两步,眼前突然发黑,不是头晕的那种黑,是那种“电源被拔掉”的黑——整个世界在零点几秒内从彩色变成了黑色,像有人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关闭键。她伸出手想去扶墙,但手还没碰到墙面,膝盖就撞在了地上。
疼痛从膝盖传上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摔了。不是晕倒——她还有意识,她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为什么摔,知道地上很凉。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一台突然断网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什么都打不开。
她趴在地上,感觉到胃里的烧灼感变成了刀割一样的疼。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涨上来的时候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退下去的时候她会松一口气,但还没等那口气松完,下一波又来了。
她够到了手机。
屏幕上的字是模糊的,她眨了好几次眼睛才看清通讯录里第一个名字——沈玉。她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沈玉不会接了。
然后电话通了。
“凌玥?”沈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凌玥从来没听过的紧张,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随时会断。
“沈玉……”凌玥的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沈玉能不能听到,“我不太舒服。”
“你在哪里?工作室?”
“嗯。”
“别动,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
凌玥把手机放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地面的温度比她的体温低很多,那种凉意从脸颊传遍全身,像一种温柔的、不会说话的安慰。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关不上的门。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时间在这种时刻变得不可靠,像一个喝醉了的人,走不稳,也说不清自己在哪里。她只记得自己一直盯着工作室的门,等那扇门被推开。
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了起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她的呼吸很急促,像是跑上来的——凌玥的工作室在三楼,没有电梯。沈玉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地上蜷缩着的凌玥身上。
那一瞬间,凌玥看到沈玉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得透明——像一张纸,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从来没见过沈玉这种表情。沈玉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会议室里从不眨眼,面对任何压力都不会退缩。但此刻,她的脸上只有一种东西——恐惧。不是担心,不是紧张,是那种“我怕你会消失”的、最原始的、不讲道理的恐惧。
沈玉蹲下来,手放在凌玥的额头上。她的手在抖。
“你发烧了。”沈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凌玥,你烧得很厉害。”
“胃疼……”凌玥说,声音小得像在说梦话。
沈玉没有多问。她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裹在凌玥身上,然后一只手托住凌玥的后背,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膝弯下,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凌玥觉得自己很轻——不是真的轻,是被沈玉抱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变轻了,像所有让她沉重的、拖着她往下坠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被沈玉接住了。
凌玥靠在沈玉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和风衣上的味道一样,但更浓一些,像是刚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那种。凌玥把脸埋在沈玉的颈窝里,感觉到沈玉的脉搏,很快,比平时快很多,像一面被用力敲响的鼓。
“沈玉。”她轻声说。
“别说话,省点力气。”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沈玉抱着她走下楼梯,步子很稳,但很快。“我在附近开会。看到你的电话,我就出来了。”
凌玥知道“我就出来了”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沈玉在开会,也许是和重要的客户,也许是关于某个大项目的关键决策。她放下一切,从会议室里跑出来,开车冲到凌玥的工作室,跑上三楼,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这个过程里,她没有犹豫过一秒。因为凌玥的电话来了,因为她说了“我不太舒服”,因为对沈玉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比“凌玥需要我”更重要。
沈玉把凌玥放在副驾驶座上,帮她系好安全带。凌玥靠在座椅上,看着沈玉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挂挡,踩油门。车从路边冲出去,速度很快,但很稳。沈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凌玥放在腿上的手。她的手心很热,不是因为天气热,是因为紧张。沈玉在紧张,沈玉在害怕,沈玉在用那只握着凌玥的手告诉自己:她在,她还在,她没事。
凌玥握紧了沈玉的手。
到医院的时候,凌玥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沈玉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快步走进急诊大厅。凌玥听到沈玉在和护士说话,声音很急,但条理很清楚——“发热,胃疼,可能是急性肠胃炎,需要马上处理。”护士推来一张轮椅,沈玉把凌玥放上去,然后一直握着她的手,从急诊大厅到诊室,从诊室到检验科,从检验科到病房。沈玉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加上高烧,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凌玥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一切都很白,白得像一个还没有被画过的画布。护士给她扎了留置针,挂上点滴,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某种缓慢的、不会停止的倒计时。
沈玉站在床边,看着那瓶点滴,眉头皱着。
“你回去吧。”凌玥说,声音很哑,“不是还有会吗?”
沈玉低下头看着她。病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沈玉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凌玥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深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是“我不会走”。
“会已经取消了。”沈玉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我在这里陪你。”
凌玥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不想让沈玉走。她一个人在这间白色的、冰冷的、陌生的病房里,手背上扎着针,胃里还在隐隐作痛,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她想让沈玉留下来,想让她坐在床边,想让她握着自己的手。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她不习惯提要求,不习惯说“我需要你”,不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位置上。
沈玉没有等她开口。
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把凌玥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凌玥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幸福——幸福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实的、像大地一样稳固的东西。是“被接住”的感觉。
凌玥闭上眼睛,感觉到药液从留置针流进血管,凉凉的,像一条小小的、冰凉的河流,从手背出发,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流向全身。沈玉的手还在她的手里,没有松开。那种温度从掌心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是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因为高烧,也许是因为药里的镇静成分,也许是因为沈玉在。总之,她的意识像一块被水浸泡的泥土,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软了下去,最后变成一片安静的、没有梦的黑暗。
沈玉没有睡。
她坐在病床边,一只手被凌玥握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处理那些因为她突然离开会议室而搁置的工作。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她一条一条地回,语气干脆利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从手机屏幕上移到凌玥脸上,确认她的呼吸是平稳的,确认她的眉头没有皱起来,确认她没有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