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你是我的光。”
沈玉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
“凌玥,你也是我的光。从十六岁开始就是。只是你不知道。”
她们站在便利店门口,捧着热饮,看着星星,流着眼泪。纸杯里的热可可和抹茶拿铁慢慢变凉,但她们的手是暖的。因为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在纸杯上面,在星光下面,在新年的第一个小时里。握在一起,不松开。
“凌玥。”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玉。”
她们没有回酒店。沈玉牵着凌玥的手,在涩谷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她们只是走,走过亮着灯的便利店,走过关了门的药妆店,走过还在营业的居酒屋。居酒屋里传出人们的笑声和碰杯声,很热闹,但那些热闹和她们无关。她们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只有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不需要碰杯的世界。那个世界的边界是她们交握的手——手以内是彼此,手以外是全世界。她们不需要全世界,她们只需要手以内的那一点点空间。那一点点空间够她们呼吸了,够她们活下去了,够她们从旧的一年走到新的一年,从涩谷的这头走到那头,从沈玉的心里走到凌玥的心里。两条路,在凌晨的涩谷,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在便利店的纸杯旁边,交汇了。从此不再分开。
“凌玥。”
“嗯。”
“你冷不冷?”
“有一点。”
沈玉停下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凌玥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沈玉把余出来的那一截塞进凌玥的大衣领子里,动作很仔细,像在包装一件易碎品。
“还冷吗?”沈玉问。
凌玥看着沈玉空空的脖子。“你不冷吗?”
“不冷。”
凌玥知道沈玉在说谎。她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凌玥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把沈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拉出来,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沈玉的手很凉,凉到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凌玥把那只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用掌心的温度暖它。她不知道要暖多久,但她会一直握着。握到沈玉的手和她一样暖为止。
她们继续走。沈玉的右手在凌玥的左边口袋里,凌玥的左手在同一个口袋里,握着沈玉的手。她们走得很慢,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不是实的。地面是实的,涩谷的柏油路,凌晨时分还闪着微光,像一条刚刚下过雨的、还没有干的河。她们走在那条河上,逆流而上,不知道上游是什么,不知道下游在哪里。但她们不关心了。上游是过去,下游是未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此刻她们在涩谷,在凌晨,在彼此的口袋里,在一条没有名字的小路上。此刻她们活着,在呼吸,在心跳,在握着对方的手。此刻就是全部。
凌晨两点,涩谷的灯开始灭了。不是全部灭掉,是那些大的、亮的、耗电的灭了。小的、暗的、省电的还亮着——路灯、便利店、自动贩卖机。凌玥和沈玉走到一台自动贩卖机前,沈玉停下来,买了两罐玉米浓汤。热的,烫手。她把一罐递给凌玥,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
“好喝吗?”凌玥问。
“嗯。你也喝。”
凌玥打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玉米的味道很浓,很甜,很暖。从喉咙滑下去,经过食道,到达胃里。胃暖了,身体就暖了。身体暖了,心就暖了。心暖了,就不会再说“我没事”了。因为有事也没关系了,有人会递给你一罐玉米浓汤,站在涩谷的凌晨,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陪你喝。
“凌玥。”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涩谷吗?”
“你说过了。因为这里是全世界最亮的地方。”
沈玉摇了摇头。“那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沈玉看着她,眼睛里有泪,有光,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是“我想和你一起站在光里”。沈玉没有说出来,但凌玥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沈玉想和她一起站在光里,不是她站在光里看沈玉,也不是沈玉站在光里看她。是她们一起站在光里,被同一盏灯照着,被同一束光照亮,在同一片光芒下,变成两个发光的、不需要隐藏的、可以被人看到的人。
“沈玉,我们站在光里了。”
沈玉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嗯。我们站在光里了。”
她们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捧着玉米浓汤,身上披着路灯的光。光很弱,橘黄色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但它没有灭。它亮着,在涩谷的凌晨,在无人的街道,在她们湿漉漉的眼睛里。亮着。不会灭。
凌晨三点,她们走到了涩谷的一条河边。河很窄,水很浅,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路灯,橘黄色的,一颗一颗的,像一串被遗落在水里的珍珠。沈玉和凌玥站在河边,谁都没有说话。她们不需要说话了。所有该说的话,都在那个吻里,在那个十指相扣里,在沈玉说“光会找到你”的那句声音里,在自动贩卖机的玉米浓汤里,在涩谷凌晨的这条无名小河边。语言是多余的。语言太慢了,太轻了,太容易误解了。手不会说谎,手握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没有“但是”,没有“也许”,没有“如果”。就是在一起。
沈玉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递给凌玥。“许愿。”
凌玥接过硬币。“许什么?”
“新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凌玥看着那枚硬币。上面印着日本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它代表什么——代表一个愿望,一个可以放进河里的、可以被水流带走的、可以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愿望。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然后她把硬币扔进了河里。硬币落水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但凌玥听到了。它说——“好”。
沈玉也扔了一枚硬币。两枚硬币沉到了河底,并排躺着,像两颗靠得太近的、再也不分开的星星。
“你许了什么?”凌玥问。
沈玉看着她。“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不说出去。”
沈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是凌玥见过的、沈玉最好看的笑容。不是因为嘴角的弧度,是因为眼睛里的光。那束光从很深的地方来,从十六岁的开学典礼来,从她穿越整个礼堂、看着角落里看书的凌玥的那个下午来。它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十年的沉默、十年的等待、十年的“我没事”,终于到达了这里。到达了沈玉的脸上,到达了凌玥的心里,到达了涩谷的这条无名小河边。
“我许的是——明年还要和你一起来。”沈玉说。
凌玥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你许的愿望和我一样。”
沈玉伸出手,擦掉凌玥脸上的眼泪。“那我们明年还来。”
“好。”
她们在河边站了很久。久到星星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久到河面上的珍珠一颗一颗地熄灭,久到新年的第一个凌晨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天要亮了。新的一年要亮了。凌玥和沈玉还站在河边,手牵着手,看着东方那片正在慢慢变亮的天空。
“沈玉。”
“嗯。”
“日出要来了。”
“嗯。”
“我们等吗?”
沈玉握紧了她的手。“等。”
她们等。等光从东边涌过来,等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等新年的第一天正式开始。她们等的时候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她们有手,手握在一起,什么话都不用说。光来了。先是淡金色的,从东边的云层后面渗出来,像一幅画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涂上颜色。然后是橘红色的,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火焰的颜色。然后是白色的,刺眼的、温暖的、照亮一切的白色。太阳出来了。新年的第一个太阳。沈玉和凌玥站在涩谷的无名小河边,站在新年的第一束光里,手牵着手。光落在她们脸上,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她们看起来像两幅正在被完成的画,每一笔都是新的,每一种颜色都是暖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你们在一起。你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凌玥。”
“嗯。”
“新年快乐。”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凌玥看着她,笑了。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笑。那个笑容让沈玉觉得,她许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不是明年,是现在。现在她们在一起,在涩谷,在河边,在新年的第一束光里。现在就是愿望。未来不是愿望,未来是现在的延续。只要现在在,未来就在。她们会一直在。
“沈玉,新年快乐。明年也要在一起。”
“好。”沈玉说。一个字。和十年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十年前的“嗯”是结束,是“我不想说了”。今天的“好”是开始,是“我什么都答应你”。凌玥握着沈玉的手,在新年的第一束光里,在涩谷的无名小河边,握着她的手。握到太阳升到正中央,握到天彻底亮了,握到她们的手都暖了。握到她们都不需要再握了,因为她们已经分不清哪只是谁的手了。她们的手长在了一起,像两棵靠得太近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天上缠着,分不开,也不需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