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第一次去燕婉的工作室,是一个阴天。不是那种要下雨的阴,是那种什么都不肯给的、吝啬的阴。太阳不肯出来,云不肯散开,连风都不肯吹。她站在那栋老洋房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墙面是斑驳的红色,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三楼,叶子开始黄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她不知道为什么选在今天来,也许是周然约的,也许是她自己决定的,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再等了。她已经等了十一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七岁,从开学典礼到婚礼。她不想再等了。
工作室在顶层。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画,是设计稿。戒指的草图,线条很流畅,细节很精致,每一张都像一幅画。沈玉走得很慢,一阶一阶的,像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她知道她要走。因为路的尽头是燕婉,燕婉的手里有她要的东西——那枚要戴在凌玥手指上的戒指。
门开着。沈玉敲了一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她推门进去。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浅色的木地板,白色的墙面,窗户开得很大,自然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明亮。一张很大的工作台靠在窗边,上面摆满了工具——镊子、锉刀、放大镜、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个女人坐在工作台后面,穿着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散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块金属,正在用锉刀打磨。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打磨一件很珍贵的、怕弄坏的东西。
“沈小姐?”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看着沈玉,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社交性的、需要调动面部肌肉的那种,是自然的、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一样不需要用力的。
“燕婉老师?”沈玉说。
“叫我燕婉就行。坐。”她指了指窗边的沙发,自己去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沈玉。茶是热的,杯壁烫着她的手心,但她没有松开。她觉得这种烫是好的,是活着的,是她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证据。
“沈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戒指?”
沈玉捧着那杯茶,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久到燕婉没有催她。燕婉只是坐在对面,喝着茶,等她。像等了很久的人,知道等是什么意思。
“我要送给一个人。”沈玉说。
“嗯。”
“她叫凌玥,是插画师。她的画很安静,但很有力量。你看的时候不会觉得惊艳,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们在发光。那种光不是太阳给的,是她自己发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发光,但我知道。”
燕婉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玉继续说。“我想让戒指也这样。看起来很简单,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爱你’。不是用宝石说,是用线条说。像她的画一样。”
燕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设计稿,铂金的戒圈,很细,很轻,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条很细很细的线条,像流水,像风吹过的痕迹。她把它取下来,放在沈玉面前。
“这是我很早以前画的。一直没有找到适合它的人。”
沈玉低头看着那幅设计稿。那些线条很细,很流畅,像凌玥画里的线——安静的、温柔的、不需要大声说话就能让人安静下来的线。她看着那些线条,觉得它们在看她。它们在说——“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就是它。”沈玉说。
燕婉看着她。“不改?”
“不改。”
燕婉笑了。“好。”
沈玉付了定金,留下凌玥手指的尺寸。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燕婉。”
“嗯?”
“你刚才说,这幅设计稿一直没有找到适合它的人。你是为谁画的?”
燕婉看着她,安静了很久。久到沈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为我爱的人。她在英国。”
“她会回来的。”沈玉说。
燕婉笑了一下。“我知道。”
沈玉走出工作室,下了楼梯。楼梯还是那么窄,踩上去还是吱呀吱呀的。但她走得不那么慢了,因为她知道她在往前走。戒指要做了,要戴在凌玥的手指上了。凌玥会喜欢的。她不知道,但她希望。她希望凌玥看到戒指的时候会笑,会哭,会说“我愿意”。她不知道凌玥会说什么,但她知道她会问。在那个下雪的傍晚,在滨江的长椅上,她会跪下来,拿出这枚戒指,问凌玥“你愿意嫁给我吗”。她会问的。她等不及了。
戒指做了三个月。不是燕婉做得慢,是沈玉不满意。改了又改,画了又画,从第一版到第十几版,从冬天到春天。沈玉每次去看,都会说“再改改”。不是她挑剔,是她知道那枚戒指要戴在凌玥的手指上,要戴一辈子。不能有一点瑕疵,不能有一丝将就。她要它完美。
第一版,戒圈太粗了。沈玉说“凌玥的手指很细,太粗了不好看”。燕婉改细了。
第二版,戒圈太细了。沈玉说“太细了容易断”。燕婉改粗了一点。
第三版,线条太直了。沈玉说“凌玥的线条是有弧度的,像流水”。燕婉把直线改成了曲线。
第四版,线条太弯了。沈玉说“太弯了像波浪,不像她”。燕婉把曲线改直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