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整，景王府的马车停在了槐花巷口。
萧夜是独自来的，没带护卫，只拄着那根乌木手杖。他今日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腰间束着深色革带，越发显得身形瘦削。
沈知微已在“不语轩”后院布置好了一间临时诊室——这是她昨夜用系统积分兑换的基础医疗检测设备，外观都做了古法处理，看起来像是一套特制的“问诊工具”。
“王爷请坐。”她指了指窗边的竹榻。
萧夜没动，目光扫过房间。墙上挂着几张经络图，案几上摆着银针、艾条、几个瓷瓶，还有一套奇特的铜制器具——那是系统出品的简易听诊器和血压计，只是外观被改造成了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样式。
“这些都是何物？”他问。
“检查工具。”沈知微语气平静，“不语轩修复器物，需先了解其材质、结构、受损机理。修复人，同理。”
萧夜沉默片刻，终于走到竹榻边坐下，手杖靠在身侧。他坐姿端正，背脊笔直，是常年军旅养成的习惯。
“先从问诊开始。”沈知微在对面坐下，取出一册空白簿子，提笔蘸墨，“王爷的左腿，是何时伤的？”
“三年前，北境苍狼山。”
“受伤经过？”
“左膝中箭，箭簇带倒钩。军医取出时伤了筋脉。”萧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别人的事。
“之后可曾复发？”
“阴雨天会疼，行走不便。”
沈知微记录着，又问：“除了腿伤，可还有其他不适？比如，夜间是否多梦易醒？是否常有心悸、气短？食欲如何？”
萧夜抬眼，漆黑的眸子盯着她：“这与修剑何干？”
“剑是凶器，主杀伐。若持剑者心绪不宁、气血不畅，剑也会染上戾气，修复后难以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沈知微面不改色地胡诌着专业术语，“尤其是家传之剑，与血脉相通。”
这套说辞是她昨夜想了半宿编出来的，既要合理，又要能套出信息。
萧夜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睡得浅。偶尔会梦见战场。食欲尚可。”
“心悸呢？”
“……有。”
沈知微在簿子上记下：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睡眠障碍，心悸待查。然后她从案几上拿起那套“特制听诊器”。
“接下来需要检查心肺。请王爷解开外袍。”
萧夜没动。
“医者眼中无男女。”沈知微补充道，“若王爷介意，我可蒙眼操作。”
“不必。”萧夜抬手，解开衣襟。墨青色外袍褪至腰间，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他又解了中衣系带，衣襟敞开。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
肤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但肌理分明，线条流畅，是经年锻炼的身体。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伤痕。
左胸一道刀疤，从锁骨斜至肋下，虽已愈合，仍能看出当初的凶险。右肩一道箭簇留下的圆疤。腹部、侧腰，还有数道深浅不一的旧伤。最重的一处在后背，但她现在看不到。
这是一具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身体。
沈知微面不改色，拿起听诊器的听头——那是个铜制的喇叭状器具，末端连着软管，另一头是她用特殊材料自制的“听诊膜”。她将听头按在萧夜心口。
冰凉的触感让萧夜肌肉微微一紧。
“放松，正常呼吸。”
沈知微凝神细听。系统出品的设备虽简陋，但能清晰传导心音。心跳偏快，节律有些不齐，有轻微杂音。肺部呼吸音清晰，但呼吸偏浅——这是长期疼痛导致的代偿性呼吸模式。
她移动听头位置，在左胸那道刀疤附近多停留了片刻。这里的心音最弱，杂音也最明显。
“这处伤，”她指着那道刀疤，“当时伤到心脉了？”
萧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军医是这么说的。你如何得知？”
“听出来的。”沈知微没多解释，又拿起另一个设备——那是改装过的“血压计”，用气囊和汞柱原理，外观像是个特制的皮革护腕。她将它缠在萧夜上臂，充气，观察汞柱变化。
收缩压偏高，舒张压正常。心率偏快。结合心音，初步判断可能有心肌损伤后遗症，或……中毒反应。
“接下来检查腿伤。”她放下设备，蹲下身，“请王爷卷起裤腿。”
萧夜沉默地挽起左腿裤管。
膝盖处，一道狰狞的疤痕横贯膝骨。疤痕增生明显，周围皮肤颜色暗沉，肌肉已有轻微萎缩。沈知微戴上手套，轻轻按压膝周。
“这里疼吗？”
“嗯。”
“这里呢？”
“有点。”
“这样活动呢？”她托着他的小腿，缓慢屈伸膝关节。关节活动度受限，屈曲不到九十度，伸直差五度左右。被动活动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摩擦感和轻微弹响。
“当时箭簇取出后，可曾正骨固定？”
“战场条件有限，只简单包扎。”萧夜的声音很平静，“后来回京治疗，太医说……已错过最佳时机。”
沈知微在心里叹了口气。箭伤加上不当处理，导致关节面损伤、韧带松弛、继发性关节炎。能走路已是万幸。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萧夜膝盖周围皮肤的颜色——暗沉中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还有几处细小的皮下出血点。这不像是单纯旧伤该有的表现。
她不动声色，继续检查。从腿到脚踝，再到足背动脉搏动。当检查到左脚内踝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针孔状痕迹，颜色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针孔周围有细微的色素沉着，像是多次注射留下的。
沈知微抬头：“王爷最近可曾在此处针灸或敷药？”
萧夜皱眉：“没有。”
“那这个痕迹……”她指着那个针孔。
萧夜低头看去，眼神骤然一冷。他显然也不知道这个痕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