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回到三天前。
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她与南风凌的随身护卫、还有云裳调来的一帮支援,将刺客团体杀得片甲不留。纵然对面人数众多,下了死手,却依然是瓮中之鳖。而云裳,就是那制瓮人。
段离本人在被“凌大哥”托付身家性命以后,走出房门,抽出刀,只见一张字条随风飘落。那是云裳的指示,该亮一亮“白面书生”这个称号了。这个半真半假的身份他们经营已久,对一般混混来说是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称号,落地能砸三尺坑。
在那之后,不知是他们这一战杀得太猛太干净,还是这个称号起了作用,总之再没有杀手上门滋事了,一行人倒也乐得太平。
暂时没了性命之虞,南风凌在其他方面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他说服段离“男扮女装”,和他一起扮作一对夫妇,混淆追踪者的视听。
当然了,这对段离来说,只是恢复了原本性别该有的打扮而已,但是面上南风凌言辞恳切,像是十分为难了“他”一般,这让段离更加笃定,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没有露馅。另外,南风凌想着假扮途中可能会唐突到“身为男子的他”,还制定了一套规矩,如果南风凌喊了声“娘子”,就记一次账,如果他们两发生肢体触碰,也记一次,等回了金陵算总账。虽然没说最后会赔给她什么东西,但是俨然非常顾全段离“身为男子”“扮了女相”可能会受到的委屈,让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自己是被人尊重的,是被捧在掌心里考虑的。承了人情也不好再抱怨什么,心下默默对这位“凌大哥”的好感又高几分,也就任由他去。
这番景象落在帛叔等老家伙眼里,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殿下还是那个坏得满肚子流油的殿下,用空中楼阁的大饼,将还没见识过人心复杂的小姑娘哄得团团转,离姑娘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人数钱。高,实在是高。
南风凌才不在乎这些。他倚着马车的窗栏,一手支着下巴,细细端详坐在阴影里闭目养神的美人儿。
还记得有一次把所作画像交给云裳的时候,云裳便同他说过,人从小到大骨骼生长,有千万种岔路可能长残了,而他每次所画不同年纪的画像,眉、眼、鼻、口,每处细节都帮那姑娘往长得最好的方向安排,真得是从天上拽个仙女下来给他才能交差。
现在,这个像是从他脑子里走出来的仙女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看到仙女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红糖渣滓,他又笑了笑。她从小就喜欢吃甜的,被他拿些瓜果糕饼、饴糖蜜饯之类的玩意儿就能唬得死死的,让她往东就不会往西,让她帮着栽赃嫁祸别家小孩儿,她就像背书一样,他说什么,她原样一个字不落地告诉大人。
小时候,他是孩子王,面上是温文有礼不让大人操心的小大人,私底下带着那帮小屁孩不知捣了多少蛋。就算被人逮住了,碍着身份尊贵,也是其他小孩子被领回去臭骂一通,他依然无所顾忌,肆意张扬。那个时候,他就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如果世上有一人能在金陵城内无法无天,那便是彼时的他了。不管怎么调皮,捅了多大篓子,都会有人帮他收拾,总以为天塌下来会有人帮他顶着。
可是后来,天真的塌了……
他按下心头那些思绪,问道:“阿离对金陵城可有什么印象?”
这话问得,像是肯定她以前在金陵待过一般。但是好在这丫头不喜欢咬文嚼字,不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她摇了摇头。
也是,那时候她还小,不一定记事。就算记得些事了,也只会记得家里的院子,记得父亲,母亲,记得他们要去学堂念书,不会有金陵城这样的概念。
“金陵是个……繁华的地方,”他又看向窗外,本想说是个好地方,话临出口给改了,于是自嘲地笑了笑,“等我们回了金陵,凌大哥带你去金陵最好的酒楼,点一桌金陵最好吃的菜,不吃到你走不动路,我们不出来。”
“嗯。”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长睫忽闪,人分明在暗处,那双眸子却格外亮。
这么个清澈干净的少女,竟是腥风血雨里走来的大杀器,还被编排成名震江湖的一方魔尊。
“凌大哥还要带你去秦淮河上坐画舫,夜里景色才好呢,看两岸车水马龙,雅乐声声。碰上花灯节,廊桥上张灯结彩,河里还会放水灯,湖心放爆竹,那场面呀,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
“嗯!”
段离重重地点了下头,想着,凌大哥人可真好。她无意间流露出欣喜之色,面上没有太大的表情,眼角却略微弯了弯。
这一弯可不得了,南风凌只觉得方才他描述中的漫天火树砰砰砰全炸在了他心里。心神大震间蓦地回想起十二年前,他用一个小贡桔诱骗那雪团似粉嫩的小小姑娘喊他名讳,她嚼了一小瓣,确认货很对板后,也是眼角一弯,一声脆生生的“清尧哥哥”喊得他从头酥到脚,里里外外能当场化成滩泥。
现在,他是她的凌大哥,如果能一直是她的凌大哥该有多好。
只盼路途再遥远些,只盼金陵自己长腿满世界跑,让他们永远到不了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