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几千里,不可谓不坎坷。
谢清言碰上过官兵追着问他父母何在,也碰上过人牙子想以几个粗饼将他拐了去。
他走过漆黑无人的山路,茫茫山间似有野兽低鸣。
也曾装作学龄儿童,去南宫家遍布天下的书院里背几篇古籍典文,卖乖扮巧混两口饭吃。
有一回破庙避雨,遇上流离失所的老小一家。他们饶是清苦,见他一个孩子漂泊在外,也分了几口极稀的粥给他。
村镇繁华,亦有乡绅小吏欺负那些不识字的,让人平白无故多担上赋税徭役,家家户户苦不堪言。
一路走来,众生百态。
最惊险的一次,莫过于他真金白银雇来的两个护卫起了黑心,竟将他拐进山匪窝里,扬言谢清言如果不把身家盘缠全交给二人,就把他扔在这。
饶是谢清言小小年纪一身是胆,学了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又以绝顶智谋筹划已久,面对绝对悬殊的力量差距,还是不得不低头。
好在有江湖侠士路过,解他于危难之中。
那对侠客夫妇听闻他一个小小稚童,竟只身前去西北军营寻家里长兄,也是啧啧称奇。他们提出可护送一程,谢清言小小年纪已然端起威严做派,拒绝了。他们于他已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若再护送,便不知怎么还了。
随后,还报出宁王府在金陵城中的巷址,道,现在他年纪尚浅,无所作为,但,八年后,二十年后,若他们去此处找一个名叫姜言的人,有求必应。
这对夫妇只当这小小少年雄心壮志,笑着应了。
之后的旅途便没碰上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的事了,现在想来,应当是他们暗中多有庇佑。
只可惜,饶是宁王每月拨给谢清言不少银钱,这次出行能动用的还是不够。等踏入西北地界,谢清言已经活成了叫花子。等他终于辗转打听到西北军营驻守何处,兴冲冲前往,还未开口,便被拦在门外。
他后来才知,北越军手段毒辣,无所不用其极,曾逼着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童扮作乞儿入营打探情报,背记人马粮草的分布,回去后替他们的奇袭兵指路。
当谢清言被守门兵卫两棍子叉在地上不得动弹,一腔马上要见到三哥的昂扬亢奋全部化为求而不得的悲愤,他终于忍无可忍,提起一口气,朝天大喊:
“墨城王!!!谢清尧!!!!你给我出来——!!!!!”
后来,军中将领闻讯赶来。他转头一看,逆着午后阳光,步履匆匆、面色焦急前来的,不是他阔别大半年的三哥,又是谁?
此时的他,全身上下可能只剩那口牙是白的。即便如此形容狼狈,谢清言还是咧开嘴,露出了他人生中可能最为开怀的一笑:
“三哥!”
后来,由于几个北越高手对行刺太子夫妇一事供认不讳,天子震怒,北越也是野心昭昭,接下来的几年里,西北战事频繁,两人在军中几乎飞速成长。
起先将士中不乏不满之声,认为如此重地怎可由稚子当作戏耍玩乐的场所。随着战事吃紧,即便身量气力不够、被护着不许冲锋陷阵,忙乱中二人几乎也将押运辎重、炊事饮马、伤员搬运、器具整修、挖沟筑壕的活干了个遍。加之二人不畏苦寒繁劳,一些部署议事、骑射演练也渐渐捎带上二人。
一晃,又是两年多。
单看谢清尧谢清言二人眉目间的沉稳肃杀之气,任谁都不会想到这只是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此时,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役,他们于排兵布阵、地形及敌我分析研判上的天赋早已锋芒毕露,连坐镇西北的定远大将军都忍不住夸过一两句。
是日,日暮。
谢清言在营中四处探寻,却找不到谢清尧的影子。
三年前的今日,太子夫妇遇刺。
得军中大人们提点,谢清言上了城楼,只见谢清尧独独一人坐在墙墩子上,眺望着远处,那是墨城的方向。
西北本就地广人稀,冬季的关外更是苍苍茫茫,白地连天。
谢清言轻巧一跃,在谢清尧身旁坐了下来。
城头的风大且冷,两人谁也不开口,直到北风吹得他们鼻头红了起来。
“清言,在西北守国门,是我之志,不是你的。”
谢清言默然,到底还是让三哥察觉到了。
随后,谢清尧转头,面上带笑。这一笑,不由令谢清言心下坦然。
父母殒命,莫成王之辱,沙场磋磨,这一切的一切,都没能动摇他的心志。三哥当年的灼灼光耀,如今,都沉淀成温华内敛。
“你明日便回金陵吧。”
东宫三年养育之恩,谢清言横跨整个大齐北境而来,守两年。
足矣。
“好。”
当晚,两人偷偷溜出营帐,去墨城走了一遭,权当拜别。
第二日,谢清言启程,回金陵。
回了宁王府,父子两人自是大吵一架,无人敢拦。
谢清言在母妃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径直去南宫府求当年差点被他和谢清尧一架砸烂桌案的南宫简,为师。
昭元二十九年殿试,谢清言以十三岁之龄,成了大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名震八方。
下放历练过两年后,谢清言便回京,一直在刑部任职。
待到昭元三十六年年尾,震惊朝野的宁王府大案呈于光天化日之下,人们唏嘘感叹之余,隐约有人掐指算了算,宁王世子,似乎也不过弱冠之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