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姑母嫁入东宫为太子妃时,阿爷为防外戚引来圣心猜忌,就已令族里一些仕途颇顺的叔叔伯伯们远离朝堂,广开学堂教书育人。即使东宫遭难,过了十数年,这道禁令也依然没有松口。
也是,圣上秘密建储,令几大亲王互相制衡。身在局中,哪怕有再大的宏图抱负也无法施展,只会身不由己地站队、选边,以派系之名斗个没完。倒不如为大齐培养未来的栋梁之才,也是功德一件。
另一边,清尧表哥戍守边关五年,在外游历七年,亦是将自己撇得远远的。
纵使他们多年隐忍,一再退让,清尧表哥回京还没站稳脚跟,就迎来如此当头一棒。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天家争斗,当真令人齿冷。
若说南宫铃从前还对阿爷的抉择存了一丝丝困惑与不服,此刻,却觉得这再也正确不过了。
突然,她觉得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还没等神思回转,已感觉有个小小的活物顺着她的腿一路向上爬,跃上了肩头,很快便凑到自己面庞边,甚是亲热地和自己蹭了起来。
南宫铃起先也是吓了一跳,但因为蹭着自己的绒毛十分软暖、还有浅淡的馨香气,很快便起了个念头,这小东西莫不是个有灵性的?这样的话,该是清尧表哥带了人来寻她。
不出所料,看住门口的人呵斥到一半,就没了声息。零星几下兵戈相击之声后,外院再没动静。
随后,门被人猛地推开,是她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是少有的焦急:“铃儿?”
没法张口说话,南宫铃只能呜呜几声,表明自己的方位。
之后,她被人解了手脚的捆绑,唯余缚眼之带,是在谢清尧将她扶出院外、送上马车后,才解开的。
南宫铃心下了然,院里……怕是尸体横陈吧。
“阿离,你去助完帛叔后,就留在原地不要走动,我送你回去。”说完,谢清尧便赶起马车,往南宫府的方向驶去。
等送铃儿安全回了府,给舅舅舅母讲明实情、赔了不是,却换来他们的关怀慰问后,谢清尧由其余护卫领着,来到了另一行人交战的地方。
她果然还在。
谢清尧面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告诉她人已经安全送回,段离听后也点了点头,出口一句话却让他这抹笑意僵在脸上。
“我的灯呢?”
晋王府一帮护卫,此刻集体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回江南岸的路上,观灯的人潮已尽数散去,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两人同行。谢清尧一手拎着灯走在前面,段离错开半个身子,跟在后面。
段离觉得,这一路的凌大哥,格外寡言。以往只要他俩凑在一块,凌大哥可以从天上聊到海里,从西北聊到东南,除非他讲得需要水润嗓子了,否则绝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沉默。
其实她听他侃侃而谈,也是不嫌烦的。凌大哥博闻强记,讲起故事亦是层层铺垫、引人入胜,仔细想想,她应是喜欢听的。
快到江南岸门口,段离终于把那个在她脑海里盘旋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凌大哥,瑶儿姑娘的名字,也是灵……?”
谢清尧见她沉默了一路,快到家门口却问了这么个问题,心头又是一滞。随即,他涩然笑道:“瞒了阿离许久,是我不对。铃儿姓南宫,单名铃,我化了她的姓名做假名。”
见面前人儿杏眼圆睁,他敛了笑意,续道:“我本名谢清尧。但是,我还是更希望阿离唤我凌大哥。”
随后,也不管段离怔木怔木地杵在原地,一手覆过她的手,拉着径直朝江南岸内走去。
段离上一刻还在纠结谢清尧为何与谢清言名字如此相似,这下又被凌大哥丝毫不见外地踏进江南岸所惊,他不是只送自己回来吗?
等到两人站在花想容的桌案前,段离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平时对她都是温言哄劝、百般照顾的两个人,此刻皆是神色肃穆,一言不发。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劈啪作响。
半晌,只听花想容淡淡吩咐道:“阿离,去歇息吧。灯带回去好生收着。”
却没看她。
段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沐浴一番后一头钻进被窝里,也不去理会乱七八糟的思绪,一觉又睡至日上三竿。
第二天起来,她问了阁里守夜的,才知花想容书房的烛火,昨晚彻夜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