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段离在夜色里见到那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却无一丝一毫意外之感。不气,也不恼,仿佛一切本应如此。她只突然觉得,自己对于凌大哥平日在金陵忙活些什么,好像全然不知,也未曾主动留意过。
四月末,夏意初显。闷热寂静的深夜里,连月光都有几分昏昧。
段离只轻轻问道:“你当真能……”
能什么呢?其实她也不知该接什么,嘤若蚊蝇地吐出四个字后,自己将话吞了下去。
谢清尧故意避开段离这么些天,此刻再见,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虽然知道她不会愤而抛下他打道回府,预想中自己也要被冷落几日。此刻立于他面前的少女,安静乖巧,眼睫轻颤,是真的将他当成了倚仗。
他笑道:“阿离信我,我便能。”
“我信你。”
如此不假思索的回答,倒让谢清尧面上闪过讶色。她办事中途迷迷糊糊被他拉去吃的那顿晚饭仿佛还在昨日,他不过片刻不在身旁看着,阿离已成长得如此懂事了,懂事得令人心疼。
若不是显见得她对他尚未抱有男女之情,谢清尧简直想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此番奔波,于公,责任重大,于他个人安危,九死一生。
他是要去捣人钱袋子的。
花想容纵然万般不愿,也只得哄骗着将阿离拘来,保他不死。早在多年前谢清尧以一纸婚书将她回京后的命运与他自己的绑起来,不论花想容及背后之人将来想利用她的身份图谋何事,都必定受制于他。双方都非常明晰,活着的谢清尧比死了有用,有权有势的谢清尧比没权没势的有用,互相利用罢了,所以花想容一直看他不顺眼。
前方穷山恶水,雨骤风驰。
得她这三字作支撑,足矣。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却因各怀心思,始终没法入睡歇息。小队快马疾行,悄无声息将驿馆甩在身后。
两日后,岳州府。
城郊赈施白粥的帐子处,起了口角。
远远地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道:“闭嘴!官仓就这么些粮食,只能做这么些粥!有的给你们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官人,这粥一天比一天稀,实在是当不得饱啊!”
一语落地,哀怨附和之声不断,有道自家小孩儿还在长身体已经饿得面黄肌瘦的,有道今天碗里就飘着两粒米的。
“好大的胆!你们还想造反不成?”为首的衙役一声怒斥,见周围民众都怕担上这顶帽子而闭了嘴,却个个对他怒目而视,气势很是骇人。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此刻倒担忧真将这些走投无路之人逼急了,他也落不到好,于是冷着脸道,“实话告诉你们,前些日子暴乱,那些刁民正是抢夺官粮而来!你们谁有那个能耐将反叛首领捉来,大家伙不自然有的吃了!”
“可看管仓库,本又是谁的职责?”
人群之外,忽有一年轻男子声音响起,众人一时哑然,纷纷回头看去,只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只见一二十出头的贵家公子卓然而立,清贵儒雅,气度超凡。旁边跟着的丫头看着清秀,却眼神凛冽,隐隐有些杀气。两人立在一处,身上纤尘未染,与周围灰头土脸的人们格格不入,只仿佛天上凭空降下两个仙人。
这是哪个大家氏族的少爷,赶在这个时节带着丫鬟出来游山玩水,还偏偏来了受灾最严重的地儿?
为首的衙役虽然一时看呆,却也没忘这毛头小子方才那句诘问,但碍于对方来路不明,看着又很人中龙凤,只面色不虞地回道:“岳州府的事情,恐怕与这位公子无关。”
谢清尧只笑笑,淡淡吩咐道:“还请这位相公前去通报蒋布政使和季知府,就说金陵方面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