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蔽日,连月不开。今日,终将降下夏日第一场暴雨。
两人走出院子,正碰上季知府身边的侍卫,那人行色匆匆,见到二人后,神情更加焦急,道:“晋王殿下,不好了,那些刁民前日就嚷嚷着您带来的救济粮不够,今日更是暴起包围了府衙!前门被他们堵死,您快随我这边走,我等护送您从侧门离开!”
谢清尧和段离对视一眼。
来了!
府衙格局不像宅邸那般曲曲绕绕,经过几个办事堂,很快就到了侧门。那侍卫正要去开门,冷不防自己随身佩剑已被拔出,一剑穿胸。
段离漠然地抽出剑,转身踹开那扇侧门。
门外大街上,虽有头几排的人做衣衫褴褛模样,但那阵势气场,与再往后乌压压列着的官兵并无不同。
谢清尧丝毫不慌张,气定神闲地高声问道:“魏指挥使可知,斩杀钦差,该当何罪?”
不提户部右侍郎的官职,也不提亲王之尊,单就谢清尧奉皇帝旨意而来却被斩杀于此,天子雷霆震怒,必不轻饶。
因得了命令务必要见死尸,都指挥使魏某不得不亲自压阵,确保任务完成得滴水不漏。此刻他虽然藏于人群之中,面对谢清尧挑衅,也不避退,总归这是个将死的人了,只冷笑着回:“左右是流民犯的事,他们人多势众,有备而来。”
而他们都指挥司,只是一时不察,力不从心,没赶上救援。虽然也会受责,但承受帝王怒火的主要对象却不是他们,总归流民先前已有袭击官仓之实,没人在乎他们多背一口黑锅。
一想到金陵城中崛起的新秀就要被扼杀此地,魏指挥使喟叹之余也有些惋惜,便多说了句:“晋王殿下不该来此地,我本也无意冒犯,只是……各为其主。”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起先只有两三滴,随后,大雨滂沱而下。
“动手!”
暴雨磅礴,雷声轰轰,不远处有紫电青光撕裂暗沉苍穹,却都不及那一人手上的剑迅疾无匹,冷光夺目。
段离一路砍杀,飞溅出的血水被泱泱大雨冲刷,地上很快流出一条条暗红的河,又迅速淡去。
凌大哥的身手可以自保,她只需一往无前地撕开一条裂口即可。
起先,这些军卫们都没有料到这个丫鬟会有如此身手,很快便让二人突入阵中。领头人惊骇,连忙调整阵型,这才让段离不再如砍瓜切菜般游刃有余地前行。
在这仿佛天漏了的雨势下,双方都不太睁得开眼。毕竟是税银养着的正经兵士,训练有素,一旦有人发号施令,闭着眼都能结成阵。段离觉着脚下青石板有些滑,但对对面来说也是如此,于是开始专挑阵眼处的士兵下手,混乱之中只要勾倒那么些人,再互相踩踏,阵型定然散溃。
果然如她所料。但这些人深知谢清尧必须死在这里,不然,死的就是他们,有些人竟踩着其余人的躯体,发疯一般冲上来将二人分隔开,打算逐个击破。另外的士兵见状,一个二个也发起狠,长矛利刃棍剑枪镰从四面八方交织成网。
段离心道不好,她可以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但谢清尧身负重任,断不能受到半点伤害!正在分心时,只听谢清尧大喊:“无须顾我!”
段离咬紧牙关,腾跃而起,踩在了多般兵器相交的点上,借力翻向半空。面朝下的片刻,眼睛不会被雨蒙住,她将视觉和听觉都在短瞬内发挥到极致,独属她的时间被拉长,雨落似乎都慢了几分。迅速遍览场上局势后,隐约感到某个方向的包围圈之外,有个人的动静比周围都小、身形比周围都慢,那个人,更多是在统观全局。
心中杀意暴涨,她连踩数人,左手腰刀,右手长剑,如地狱鬼煞般直奔那魏指挥使索命而去,所有敢阻拦的,都在眨眼间成了剑风下的亡魂。
——甚至不需利刃抹过,仅将内力灌注兵器,催动的厉锋亦可夺人性命。
只听一声炸雷在正上方响起,掩盖了谢清尧那声呼喊:“阿离小心!”
段离眼里只有那大骇而狼狈不堪的魏指挥使,将他杀了,他们再也没法结阵!
轰鸣渐歇,段离感到周围埋伏的弓箭手已经瞄准了脱浮于人群的自己。可那又如何?她的身形向来快捷变幻如鬼魅,这些箭真能穿透重重雨幕射到她身上?不过落个自相残杀的下场罢了。
箭雨凌厉而下,比起倾覆大地的天河暴流也不遑多让,身后伤残哀嚎之音乍起。段离已经欺近目标身前,眸光一闪,抬手就要挥出致命一击——
却只见这人嘴角诡异地上扬。
下一刻,那颗脑袋连同头盔被整个砍飞,鲜血喷溅,洒了段离整脸。
身后,却传来近在耳边的箭矢入肉之音,那般真切,那般劲道强力入骨三分。
段离扔了一边武器,立刻转身收势,正正将飞扑上来替她挡箭的谢清尧接个满怀。
骤雨倾盆,她却仿佛看不见后面那些人了,也忘了自己还身处战场。
谢清尧背上中箭处,迅速青黑一片,扩散开来。
那与寻常的兵家箭矢不同。
这几只箭,抹了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