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鹿对视好半天,段离终究放下弓箭。
她杀人,是因为在那些生死一线的情况下,自己慢上一分就会随时丢掉性命,敌人可不会给她留下心慈手软的余裕。她又不是嗜好杀人的大魔头,对方若不是罪大恶极、意图伤害她或者她所重视之人,她出手总会留有三分余地。
虽然想容曾嘲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看不起人……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也一直在这么做。
此时看进那双鹿眼,只觉得清明澄澈,段离从未像现在这般深刻意识到她武器所指是一条柔弱无辜的生灵。
想到这里,她卸下架势,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说:“凌大哥,我们回吧……”
谢清尧轻笑一声,一个好字还未出口,只见段离全身突然绷紧,低声问:“你有安排人跟在后头护卫吗?”
方才飘荡在云端的心情瞬时跌落谷底,他想和阿离亲近,怎可能再带上别人碍眼!
“对面有几人,何时开始跟着的?”
“有两人,不曾骑马,气息都掩藏得极好,方才我说要回才闹出点动静……”
这就是说,连探查功夫绝顶的阿离都不确定对面何时开始盯住了他们……龙禁卫和玄武营分派此处的人他一一见过,里头难出这等高手……难不成是哪方暗卫绕过他的耳目混了进来?
可会是谁,有这等手腕能搅和进他把控大半的冬狩事宜,又能驱使如此顶尖的暗卫,要置他于死地?
狭路相逢,谢清尧尚未想出万全之策,只听利器破空之声。两人还未来得及回身应对,下一刻,段离坐下的马嘶得凄厉,随后发疯般不管不顾地往林子更深处撒蹄冲去。
“阿离!弃马!”
原本乖顺的坐骑突然发癫,大部分人第一反应会是紧紧握住缰绳,不让自己被甩飞出去,还是御马新手的段离也不例外。她在忙乱之中听到了谢清尧那声大喝,但是对马性不熟加上太过紧张,仍旧没能及时照做。
不过片刻功夫,狂乱冲撞的马儿已将她颠得早饭都要吐出来。幸好平时辗转腾挪惯了,段离仍是强撑着神智,试图在杂草扑脸的险恶条件下找寻一个落脚点。然而就在这样关键的当口上,这匹马的后蹄好像踩到了湿滑粘腻的沼泽地,一个趔趄,连马带人侧着往旁边摔去。
段离有心防挡,却因为倒下的方向立着棵大树,整个人结结实实撞了上去,只听极其沉闷的“当”的一声,左肩、左臂和脑袋首当其冲。这一下的冲击力道可不是盖的,虽然全身都有护具遮挡,骨骼筋肉从上到下还是被震了一回又一回,脑子里嗡嗡作响。
段离在被撞的那一刻松开了手,终于脱离差点要了她小命的伤马。正眼冒金星地撑着树站起来,听觉已经捕捉到身后动静。
凌大哥正与一人缠斗,还有一人越过了他们,直直朝自己而来!
若是平时,她定要怒而拔剑冲上去将人打个落花流水,但此时手里只有不便发挥的弓,步子都还没站稳,只能暗念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一波又一波暗器的致命围击下抱头鼠窜。
且说谢清尧那边,见阿离手足无措地被马带跑了,立马一夹马腹飞驰跟上。不论跟着他们的二人听命于谁,意欲为何,考虑一切的前提得是阿离平安无事。
伤马的行动没有章法,东奔西走绕了好几个大弯,周围草木丛生,身后追兵阻拦,谢清尧心急如焚,却始终追不上那一人一马。在后方目睹了令人不由龇牙的惨烈一撞,两名刺客有一人出手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战,还有一人竟是向还在跌跌爬爬的阿离飞速而去。
当时,一个令人惊惧无比的猜测陡然浮现,这两人的目标……莫不是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