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花想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景色清明依旧。眼前这整扇由无色琉璃组成的门、或说是窗,正是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的铁证。市面上的琉璃多为珠环、灯屏之类,宫里最大的贡品也不过屏风,而这般大小、这般厚度的琉璃门,被他用来防风、御寒、观景,若是被昭元帝那老头知道了,又一顿满门抄斩怕是少不了。
“行了,少吃点,等下若是又憋得急可就只能野放了。”
“噢……那我……先解决一下。”
“快去快回。”
段离应了一声,踩着暖烘烘的地板去了后间净室。不多时,便一边活动着头颈、双臂、腰,一边回来了。
“那我去了。”段离将手搭在门边,回头望了他一眼。
“嗯,去吧。”花想容一手支颐,一手懒懒地朝她摆了摆。
已近岁末,神州大地处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江南岸的下属人员除却那些成家立业的,剩下一大帮人凑在一起也算是个大家子,自然要庆祝。平日里这些人各司其职,一些特殊位子上的可能见了彼此之间也要装不认识,到了这种年节,让大家聚一聚、熟络熟络乐呵乐呵,也是花想容这个头头应当做的。于是今日在这宅子里,即将展开一场雪仗。
之所以择定打雪仗,有好几条原由。一是连日的大雪让许多长在南方的姑娘小伙们非常兴奋,不住地和那些从西北迁过来的同僚们请教冰天雪地有什么花样可耍。二是阿离搬了回来,一些没见识过她身手的、又自视武功还不错的毛头小子总想和她比划比划。最后一条,则是花想容私心也想让这座宅子有些活人气儿。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耐冻、好动。于是那些不想参与打雪仗的,可以就窝在暖屋里看看书喝喝茶吃吃点心写写字,比如花想容本人。还有些喜欢在灶头上忙活、或者想偷偷给心上人绣荷包的,他也搜罗了一些品质上佳的材料任由捣腾。
在想参与雪仗的人里,也有不是以打倒段离为目标的,或者不擅长上蹿下跳的。于是,花想容便制定了一些规则,尽量让各方都参与其中。这些规则的核心要义有两点,一是收集布条 ,二是限制段离发挥。具体来说,每个参与者背后都被缝了个布条,布条又分为普通布条和特殊布条,特殊布条总共只有三条。若是有人或小团体集齐了所有的普通布条、或是三条特殊布条,就可以获得花老板许诺的终极奖赏,若是这种情况没能出现,则按收集的布条数从高到低依次排名给奖励。
针对段离妖异武艺的限制则有这么一些。首先,布条的缝制方式每人都有差异,武功弱的,四角全缝上,扯起来难度大些;武功越好的,缝的角越少,譬如段离的布条,在众人的一致要求下,只缝了两针。再者,段离以外的其他人可以在不闹出人命的前提下携带任何武器或工具,甚至冰床、冰鞋、捏雪球的木勺……只要花老板过目了,都可以使用,但段离必须赤手空拳,于是一些长于机关制造但短于打斗的,也都兴致勃勃参与其中。最后,三根特殊布条中有两条是不知在谁身上的,唯段离身上的那一条已知,所以段离以外的参与者还能互相猜忌、试探、争斗,而段离要赢得这场游戏,就注定和所有人为敌。
段离拉开了这扇举世唯一的、厚重的琉璃门,霎时间一阵极寒的冷气裹着雪粒子冲进了室内,慵懒精致如花想容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在心里骂了一句臭丫头 。随后,就见那背上缝着飘飘欲坠的红底金“福”字方形布条的黑色身影,落入了白雪皑皑的庭院之中。
阖上门、转身、走出两步,段离便真切地踩在了薄雪之中。景色还是方才坐在室内所见之景,寒暖却已天差地别。那些准备取她布条的人应该早已散入园中各处、藏匿已久了吧……那便得快些,若是让他们等久了冻出个万一,这个年过得可就糟心了。
这么想着,段离便提气沉身,轻轻跳起,手向后扒住了阁顶的房瓦,略晃两下,腰部再一用力,就倒翻上了房顶。
不出所料,她还尚未落地站稳,就有攻势一左一右同时袭来。先前跨出门时她就感受到房顶有人,但没想到他们出手如此不客气——不仅是时机,还有他们的武器。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他们的家伙不仅够长,还够宽,够难缠:是两张渔网。
段离身子还腾在半空,两张仿佛有了灵性的渔网便抖着浪将她上方和左右两侧的退路全部封住,身下则是屋瓦,那么,若想逃脱,唯一的选择只有——
段离在落地前伸出双手,同时薅住两边的网眼,落地时一个猛蹬,便又高高远远地向后飞去。而之前撒网的二人没有料到她会来这招,来不及防备便底盘不稳,竟也被她带着飞了出去。
这三人飞往的方向便是烟波阁不临湖的那一面,是个小小的内庭,中间一棵樟木长得又高又粗,夏天时翠荫亭亭如盖,此时覆满了白雪。
……已经毁了想容几片瓦了,庭院里这棵树看起来挺有年头,希望它老人家受得住这一下。这么想着,段离便在身子刚穿过两个枝杈的缝隙后,猛地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向下沉去,随后将手松开。
没成想,埋伏在她刚出门地方的,除了屋顶上那两人,这小小内院回廊里还有四人。原本他们分守四个方位,见她从天而降,便有两人眼疾手快攻了上来,也依然是没有武德地不等她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