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她什么时候醒,醒来后记不记得从前的过往,如何与你相处,你亲手杀了她这个事实,我用我的一条命,希望你可以记住,永远不要忘记。这是你应当背负的罪。”
“是……师叔”。阿璇替他开口了。
“纵然你现在还太小,还不理解,但我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你,阿璇,你们反反复复地去想。我知道你们姐弟两是楚相之后,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定是这群人的中流砥柱。我不希望我从楚宅大火里救出的两个孩子,永远被困在那里。我也不知我的所作所为能开导你们多少,其余的大人又会将你们带往何方……”
他咳了两声,一抹暗红的血色从嘴角流下。
“师叔!”阿璇急忙要掏帕子。
他静静地抬手制止了,话语中气力虚弱,失去了以往习武之人的雄浑气息,但他的眼神,在昏黄的烛火之下,如此灼人,让年幼的他不敢直视。
“我希望你们可以将那孩子当成妹妹来待。从她的父母身边将她夺走,是为罪一,将她欺凌致死,是为罪二。后一项罪,我替你还了,前者的罪,楚家阿枢,你来替我还。”
阿璇在默默地流泪,而他依然目光呆滞,不敢接过这份罪责。
“而如此,往后那孩子越是亲近你,你越是疼宠她,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反反复复地提醒你,你曾经的所作所为。阿枢,这就叫偿罪。”
“师叔!”阿璇再也忍不住,哭着喊了出来。这样的话语,仿若来自地狱的、过于沉重的诅咒,是期盼也是枷锁,而她年幼的、犯了错的弟弟,将一辈子活在这样的束缚之中,哪怕那个丫头最后选择原谅他。
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无法抹消。
“若是那孩子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就用我起的名字叫她吧,段离。由于我们的任性妄为,害得她与生身父母生生别离,还死了一次。我们在践踏人伦,阿枢。”
阿璇拽着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玄仁阖上了眼:“罢了,不用跪我。去看看那小丫头吧。”
他们久久跪于床前,直到玄仁的最后一缕气息消散。
过了约摸七天,那丫头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晚娘,第一个告知的便是他们姐弟两。
晚娘的语气有些苦涩,又有些庆幸。
“那丫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姐弟两听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他迈着沉重无比的步伐,来到她床前,却喉头紧缩,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的目光澄澈,对曾经遭受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带着些许的疑惑看着他。
对……就像现在这样。
病中做了个长长的梦,回忆起往昔的花想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守在他床边睡着了,被他起身的动静惊醒,刚睁开惺忪睡眼的阿离。
过去的他,对着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的阿离,艰涩磕巴地开口:
“你叫……”
“阿离。”
现在的他,无比自然地唤了她那个,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们的假名,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玄仁师叔的诅咒,时时刻刻回荡在耳边。
“怎么趴在这睡了?”
“呜……嗯,做了个梦,梦里我走在一个下雨的林子里……一会冷一会热……”她毫无防备地揉揉眼,散乱地描述着梦里的见闻。
他的手一瞬间僵住。
金陵城的雪已经下了很久了。
而阿离,也越来越嗜睡。
自她从晋王府回到他身边,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念叨自己做了梦。
正如她的名字所预示的那般,他们现在的亲密无间,是建立在迟早分离、甚至反目成仇的基础上。而她浑然不觉地享受着这一切,仅有他背负这份痛苦。
他轻轻笑了,摸她脑壳的动作又接续上:“噢?林子里有大野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