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他。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又是从前那个冰雪聪明的百里若了……
她知道怎样最伤他。
这就是最划清界限的方式。
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谢清尧退开两步,转过身去,生怕再晚些,便要寻些话头为自己开脱。两人此时都被汹涌情绪裹挟,无论谁再说什么都只会错上加错。
耳边还传来她隐忍的啜泣声,可要他再回过身温言温语地对她道声“保重”,现下也是做不到了。
是夜,当和谢清尧换班的婆子按点前来,只见谢清尧昏倒在房外三步之远的地方,而她家昏睡了已整整七天、本该躺在被衾里的小姐,却一手抓着胸口,卧倒在床沿。
她的神识在瞬间清醒。
周围物事影影绰绰,身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都只有虚影。
她知道这里是哪里。
前方有座桥。
河面云雾缭绕,有一盏又一盏幽幽莲花灯,静静然随着水流飘向天际。
她来过这里。
彼时,有对年轻夫妇在桥前拦下了茫然无措的她,又招她在一旁的茶水铺子里,枯坐许久。后来,她便被一男一女两只手拉了回去。
回去后,她忘了这段经历,偶尔梦中造访,也始终不知此处是何地。
此刻,前方再无人阻她。
她毫不犹豫,拔腿就走。
却摔了个狗啃泥。
趴在地上回身望去,竟是一小女童死死抱着自己的左腿。
她不欲多辩,只坐起身来,想将自己的腿从那双小小胳膊的环抱中抽出来。
抽不动。
她冷静地命令道:“放开。”
无人回应。
她提高了嗓门,又一次斥道:“放开!”
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抽了几次腿,可这条腿就像是被钉在那女童怀里了一样,哪怕她伸手想去解开那一双小手,无论怎么费力,都掰不开。
至此,她彻底没了脾气,决定不再和这个女童空耗功夫,转而又看着前方的桥,下定决心,便是爬也要爬过去。
她的双臂贴上地面,试图就这样趴着,用胳膊一点点挪过去。
挪不动。
她的指尖扒上前面青石砖的地板缝,死死抠住。她卯足了力气,指甲裂开迸出血来,牙关咬得渗出血来,一口气憋着用完了,喘一喘,再续一口。
饶是她折腾得筋疲力尽,却始终未能前进分毫。
她回身,对那女童吼道:“放我过去!”
唯有沉默。
“你放我过去!”
见对方始终毫无回应,她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却狠心瞒了你这么久……他们都在把你当傻子!!!!!”
女童摇了摇头。
“假的……都是假的!他连身世都能瞒你这么久,还说什么非你不娶!都是假的!!!”
“还有想容……想容待你这么好,都是因为他当年……他当年……”
“还有爹!在岳州就认出你了,为何不来认你!你说为何!你说!你说啊!”
“我想见娘——”沉默许久的女童终于开始哇哇大哭,而她翻来覆去,也只重复这一句。
“我想见娘……我想见娘——我想见娘!——”
而她先前所有的怒火,都转变成无尽委屈。
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只能原地边摇头边流泪。
这女童哭得比她还凄惨,是真正的嚎啕大哭。嗓子都要扯破,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她再也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两人抱头放声大哭。
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只剩她一人跪着蜷着,自己抱着自己,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桥边,人来人往,幽幽。
桥下,忘川河水,悠悠。
当她终于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干,所有的力气都哭完,泪眼朦胧中抬起头,看到了一束清泠泠的月光。
那是在桥相反的方向。
像一把银色的天梯,从层云密布中洒下。
月光隐耀之下,是无尽阔大的原野与山峦。
她擦擦眼,慢慢地撑着地、扶着膝起身,又回首看了眼那座桥。
待将此处的风景刻入眼中,她便收回视线。
然后挪动步子,向着月光洒下的方向,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