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澹阴阳怪气地讥讽道:“父亲是名正言顺的嫡太子,薨了便有了前无古人的秘密建储,十几年过去,提起本朝太子,还是只谢润一人。连那雍华宫,都容不得旁人进去,好像就等着谢润唯一的儿子来住。你说,这不是命好是什么?”
“殿下妄言了,论理,您似乎该尊称故太子为长兄……”
“还有个手握兵权的岳丈!”没等百里若说完,谢澹便提高了声音打断,转身直勾勾地看着她,“早知他今日会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成这样,他在西北游荡时我就该多派些杀手,让他永生永世回不得金陵!”
既已撕破脸皮,百里若也没什么可装的了。她冷冷回道:“……殿下在安平面前说这些,当真不怕安平去别处告发殿下么。”
谢澹丝毫没有理睬她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道:“那么,他的父母早就死了,死人我又动不了,他我动不了,百里将军我动不了,你觉得,我会对谁下手呢?”
又一阵恶寒袭来,这仿佛被毒蛇绕颈的惧怕与窒息令百里若几乎说不出话。
“倘若我向圣上求娶你,你觉得,圣上会如何作想?别忘了,你身上可还背着个‘妖女’的谶言。”
百里若又是深吸几口气,缓缓回道:“事以密成,谋不可众。殿下如果真想如此成事,何必堂而皇之跑来安平面前,大张旗鼓将此事告知于我,白白让我有所防备。再者,揣摩上意可是死罪。殿下如果想看安平惊慌失措、跪地求饶之态 ,可以请回了。”
说完,她也恶狠狠瞪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澹放声大笑,随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半回头轻飘飘地道,“那便给安平郡主提个醒,小心身边人。”
待这疯癫狂妄的皇十七子走远后,百里若终于松了口气。
流云摸了把百里若的掌心,全是虚汗,于是问道:“姑娘可还走得动路?要不去边上歇歇?”
“……无妨。关于谢澹,想容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
“姑娘疑他藏有后手?”
“嗯。他既自认西北刺杀和镇国公府中之事,那必是这两起案件的元凶。但他凭白跳出来招认,除了让我们提防,还能有何作用?怕就怕他此举为的是转移我们注意,要么是想打草惊蛇,引我们过度反应,要么……”百里若一边梳理思路,一边又想起谢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他是在说,她与谢清尧身边,有他的人么?
“……离间。”
好歹毒的攻心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们做事便得日防夜防,疑神疑鬼。长此以往,原本亲赖可信之人也会离心离德,而他们眼中……或许也只会剩下摆弄人心的权术。
“先前我所知,只有十七皇子长于深宫,甚少与外臣走动。今日所见却为野心勃勃之人。我回去便联络公子,对此人和他身后势力多加留意。只不过近日公子已不在江南岸,消息往来可能要等上些时日。”
“噢?想容去往何处了?”
“公子已乔装化名,潜入某位要臣府中做清客。”
看来想容也开始他的行动了。
“十七说我背着‘妖女’名头,倒是从未有人和我说过,想容可有和你提及?”
“不曾,我一并问问公子。”
一向有求必应、全知全能的花大人的路子得等等后,百里若只能另辟蹊径,思索该如何应付十七皇子。
其实方才十七皇子所言不无道理。虽说她不认为被夺了官职的爹爹如今还掌有什么兵权,但朝中假使有人想对谢清尧不利,最好作梗的便是他们两人的婚事,而他们的婚事又是多年前圣上钦定,因此,只能想方设法让圣上收回旨意,女子贞洁名声便是切入点之一。
另外还能有什么呢……两人情投意合,八字也合。十七皇子所言“妖女”一说,既然爹娘、清尧、想容都未曾特意与她提起,想来也不是多值得在意的大事。
剩下能触及皇家逆鳞之事……约摸只有谋反。
百里家两代为将忠心耿耿,爹爹如今又闲在家中不与他人往来,被栽赃陷害的可能性便小了很多。而她归京不久,有人想捏造她的游医哥哥如何如何,想容也能处理。
……等等。
百里若停下脚步。
这中间唯一与事实不符的,只有她“归京不久”这事。
因为她早在一年半前,就出现在金陵了。
想到此处,百里若当真一身冷汗。难怪想容让她出门都易容,谢清尧让她在府中也都戴着面具 。他们早在那时起,就防着有朝一日她的前后身份被拿来做文章了。
虽说百密终有一疏,她现在也无法全然确定自己在外人面前是否有样貌上的纰漏,但日日纠结于此也无济于事。只要知道了余下的攻讦可能从此处来,提前应备着总好过措手不及。
“姐姐怎样?可有被十七皇子欺负?”南宫铃急切地迎上来,上下打量。
“无碍,和恪嫔的路数没两样,不过是换了个法子骂我蠢笨。”百里若笑笑,信口说着胡话。南宫铃已经为她与谢清尧之事劳神颇多,还曾因谢清尧被劫。论理,他们已亏欠她太多。如今便让她安安心心地去泉州吧。
京中的事,交由他们解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