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侍郎所虑不无道理,但圣上之意乃先将此镜制作控制在兵部与兵士范围内,如有遗失,也好追查。二来,此物既在港口有现,民间仿制不过或早或晚,倘或因为担忧窥刺之事,而让外敌先用此物占据战事先机,乃因噎废食之举。皇祖父,孙儿说得可对?”谢清尧惯是会打圆场的,见气氛不对,立马跳了出来。
“圣上与晋王高见,是在下愚钝。”
昭元帝不置可否,又坐回榻上。
一时间,众人没了再要禀报的事宜,阁中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说是家宴,但又有外臣在场,谈公论私似乎都不太合适。于皇帝本人而言,家天下、家天下,国事家事或许早已模糊了界限。
百里若尚还战战兢兢保持微笑做着缩头乌龟,只听谢景熙在一片沉默中忽然开口道:“郡主也来看看此镜如何?”
霎时间,数道目光仿佛有了实体,直直锁定百里若。
饶是心中叫苦不迭,百里若面上依然和煦地回道:“多谢大公子。”随后便起身。在昭元帝面前,她必须惜墨如金,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错。
而就在她起身向前迈出一步,甚至这步尚未落地时——
天崩地裂。
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声几乎令所有人短暂失聪,与之伴随的是能令人闭过气去的一浪狂暴巨风,和船身的巨震。
纵是敏捷强健如百里若,在突变发生时下意识运气护住了自己,也被这完全超出认识范围的巨响和气流激得心头狂跳。恰逢她当时并未站稳,二层的地板又被爆炸的风力冲得翘起、断裂,形成了中部高、尾部低的不平之势,她脚下和空中俱无处借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宝榻所在的船尾摔去。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谢清尧。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时,他大喊了一声无人能听见的“若儿”,紧接着就要伸出手去拉她。但地板被掀,他一手抓着椅子的扶手,也随着被抬了起来,便只能堪堪滑过她衣角。
当他再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位臣工时,只见离地板断裂处最近的冯员外弓着背、口中喷出了鲜血,神情已然呆滞,而腾侍郎双手举在身体右侧,身子拱缩,双目紧闭,是常人紧急防备之态,便知需优先救助冯员外。
谢清尧回头与谢清言对视一眼,二人多年默契,此时都欲起身,交换眼神后,谢清尧便飞身往两位臣工坐处去,谢清言则去照顾康王府两位不会武的。他们都相信以百里若的身手,足够护住圣上和陆公公。
且说这头百里若被掀飞,摔到地面后一连滚了许多圈,直到背部撞上硬板才停下。脑中尚还有些天旋地转、神智不清,就隐隐约约听到了谢清言的怒吼。
“百里若!!!护驾!!!!!!”
木船崩碎,船身巨震的乱象之中,有股杀意直朝她所在的方向而来。百里若睁开眼,见方才还立侍在她旁边的宫人,此刻手持簪子,正借着地板翘起的居高临下之势,一脸狰狞要向她这处刺来。
百里若想都没想,一个蹬地便正面迎了上去,一把抱住这宫女的腰,要将她扑倒在地。
宫女反应极快,利落地在百里若后心口狠狠扎了一下,百里若吃痛,却抵死不松手。宫女抬手欲扎第二下,百里若看准时机一把抓住宫女的右臂,牢牢箍住,形成相持之势。
两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这一两回合的交手,两人都还停在空中、尚未落地。
那厢谢清尧与谢清言回头见宫人暴起行刺,也都惊异非常,谢清言离得近,想要上前助阵,谁曾想下一刻,这地板竟迅速向下落去,此刻成了断处低、船尾高的态势。
谢景熙与康王见有人行刺,下意识均是站起上前,此时船体陡生突变,谢清言情急之下就近抓住了康王椅子的把手,再伸出手,只见谢景熙摔倒在地后向断裂处一路滑去。
“熙儿!”
“大哥!”
百里若与宫女本在空中,地板换了个倾法后两人也未曾落地。宫女提膝欲击百里若下腹部,百里若察觉到她一侧腿扭转蓄势,先一步抬起右臂,一记重拳落下正中宫女脾胃处,随后松开手,一连几个后跳,又挡在陆公公与昭元帝身前。
此时,画舫二层顶与板的梁脊欲断,几根主骨绷至极致后,已有几处发出了暗暗的崩裂之声。谢景熙此时正落在两侧地板形成的底角处,而宫女也在往那处落去。
随着船顶断裂,这侧的船体与另一侧彻底断开,暖阁这侧的船身因刚刚被压得狠了,此时倏一释放,又被水浪之力抬得上下颠簸。
两侧船板断开之时,谢清尧眼疾手快抓住了谢景熙的手腕,又瞥见冯员外失去了意识一同滚落,右手揪住了冯员外的衣领,可这样一来两手被占,还未等脚下站稳,又被忽地一抛,三人便纷纷落水。
而那名刺客宫女在落下时调转了身体,向后一蹬借了另外半侧船体的力,一手扒上了船沿,一个翻身,又出现在众人眼前。
谢清言料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两步上前将百里若推到后方:“你保护陛下和康王殿下。”
百里若明白他是要亲自迎战,但又摸不准谢清言身手行不行。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相信他,应了声好后,寻了个向左能护住昭元帝、向右能护住康王的位置站住了。
宫女往旁啐了一口,腾侍郎见她形如恶鬼,慌张大呼:“来人!来人!快护驾!护驾!”
而船边码头守着的龙禁卫又有几人有身手胆量,能进得现在这混乱不堪的画舫二层呢。再者,如果爆炸是在一层发生,那原先最近距离守着的那些龙禁卫,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康王喝道:“放肆!你可知行刺圣上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受何人指使!说!”
陆公公显然素日与这名宫女打过交道:“唐司宾,圣上平日待你不薄。”
而这些还能张嘴说话的,显然都没被唐姓宫女放在眼里。
满舱灰尘木屑飞舞,瓶器歪倒滚落,唐宫女缓缓从鞋袜中贴着腿面取出了一枚钢刺。
百里若见脚下有一柄玉如意,蹲身拿起后抛给谢清言:“接着。”
谢清言看也不看,接在手中顺势挽了个花,而后沉了腰身,以待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