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编舞,是阿璇的手笔。
媚而不俗,轻盈百转,步步玄巧。
天下独一份……莲蝶步。
脖子以下的血液瞬间冲入大脑,百里若只觉被绵绵密密的蛛丝缠绕得近乎窒息。
康王府献上此舞……是何意?是谢景熙?
隔着重重抛荡飘飞的水袖,谢景熙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所有矫饰,所有圆滑退避都在此时失去意义。
那便来吧。
她略沉下巴,直直盯了回去。
如是真要在今晚鱼死网破,她便与谢清尧撇清关系,让谢景熙吃不了兜着走!
没过多久,谢清尧察觉百里若的视线不随场中变化而动,只是死死固定在一处,方觉不对,正要私下悄悄与百里若说话,只见第九名舞女,身着焰红、面覆金纱入了场。
舞的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舞的是莲叶何田田上一朵浸染了血与火,肆意盛放的莲花。
在意识到身边人的异常紧绷时,他也迅速反应了过来,这名女子,身形样貌都有些眼熟……竟是云裳?!
百里若在转瞬便明白了,这是阿璇的局,不是谢景熙揭告她的局。
隔着场中妖娆娉婷的蝶戏莲梦,她看到谢景熙端起的杯子几乎要被砸在桌案上。
中计的是他,被牵动的是他。他才是猎物。
很像,九成九像,但,不是。
她能一口咬定,是因为过去的朝夕相伴,因为她凭气识人的本事。
但谢景熙一不会武,二已与阿璇剑拔弩张,且激走她后四处寻觅未果,这般程度的相像,已足够他错判。
阿璇孤身入康王府那么久,以她的才智手段,尾后针莫不是早已楔入七寸。便是断尾求生,看着一时风平浪静,也不过毒未发、血未见。
她既出手了,势必一剑封喉。
莲蝶步的下一式是——
红衣舞女接连几个旋身,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法欺近主位,眼看一个甩袖就要向昭元帝抛出——
“大胆!跳的是什么东西!”谢景熙怒而拍桌,起身后立时冲进场内。
“熙儿?发生何事……”康王似是没料到这番变故,神情看着有些懵。
管弦之声骤停,场内九名舞女瑟瑟发抖,跪伏一地。
谢景熙已是暴怒之状,从地面一把拎起红衣舞女,扯下她的面纱后上下打量,呵斥道:“当着圣上的面跳错如此多步子,平日都是怎么练的?!”
陆总管提醒:“大公子,未免有些失仪了。”
谢景熙深吸两口气,又将舞女重重甩开,向上、向右请示道:“皇祖父,父王,是孩儿失礼了。儿臣不曾料想精心为祖父和父王 准备的舞曲,竟被这小女子演绎得不伦不类,一时气上心头,处置不周。下去后,定当重重责罚……”
昭元帝不待谢景熙辩驳完便起身,道:“老陆,走吧。”
康王赶紧起身:“恭送父王。”
待昭元帝前脚出了门,谢清尧也带着百里若拜别,赶紧远离是非之地。
假如谢景熙不出来断喝那一下,昭元帝恐怕已经遇刺了。
尽管谢景熙极力撇清推脱,但明察秋毫如昭元帝,怎会看不出其中蹊跷。
人是康王府上养着的,出了这般谋逆未遂之举,康王难辞其咎。
两人一路沉默。夜间山石路崎岖幽暗,随行人持的灯,也不过照亮方寸之地,二人心神不宁,百里若好几次险些崴了脚。
待关了门,二人紧紧相拥,谢清尧用极低极低的声量在百里若耳边问:“是云裳吗。”
百里若在他怀中摇了摇头。
谢清尧叹口气,只是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半个时辰后,房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谢清尧起身问:“何事?”
“回殿下,锦绣山房派人传话。”
两颗心登时提到嗓子眼。
飞鸟庐的会客厅中,百里若隐在屏风后。
“何公公,皇祖父传谕,所为何事?”
“启禀殿下,园中枯井内寻得黑鱼一尾,陛下以为大不祥,口谕召晋王殿下前去商讨,请速速随奴婢来。”
鱼龙互变,原为一体。此为龙困于井,下将犯上之兆。
更有甚者,言之为——
君者,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