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均退后一步,恭敬行了对礼。
谢景熙侧身展袖:“请。”
两名龙禁卫迎了上来。
百里若吩咐:“大公子自己会走。”
龙禁卫应是。
而后,她便一路疾行,直到追上谢清尧,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谢景熙走在两名龙禁卫身前,忽然心有所感,回头远远望向屋舍顶旁那处密林。
黑密的、快要燃起的丛林中,露出一角飘飞的,也被火光浸透了的白。
璇裳也远远看见他望向了自己。
隔着跨越数十年再度燃起的通天大火,隔着两府上下百余条人命,曾经近在咫尺的日子里只有虚与委蛇、针锋相对,而今,遥遥相望,再无言语。
灰尘漫天飞舞,化作皑皑白雪落下。
在那个三九隆冬,还是郡王的谢渝带着圣上亲兵,破开楚相府大门。
阿爷自圣上起兵起,便总录机要,粮草兵马随战随到,人事赏罚无不妥帖,便是无利益勾连之辈,也不得不服叹其大才。立国后,首枚丹书铁券当之无愧。
时过境迁,人心叵测,姻亲黏连,渐成圣上心头之祸患。
这差事,朝中领命者,唯谢渝一人尔。
阿爷早有预感,当着阖府上下,手捧铁券跪求谢渝不殃及族人,随后,自刎以结相制。
是谢渝,越过阿爷的尸体,脚踩阿爷的鲜血,说听闻楚家有两小儿,聪慧异常,如不斩草除根,将来必定危害朝廷,一一逼辱楚家人交出两小儿,不交,便虐杀。
楚府上下宁死不从。
他便以楚府家财为诱,纵兵劫掠烧杀,总归最后查抄完毕,报上去多少,他一人说了算。
他最终为这场屠灭捏造上呈的借口便是,楚府有谋逆之嫌。
这件事后,谢渝便封了康亲王。
她和阿枢,无数次夜半惊梦,最后映在脑子里的,都是谢渝那张小人得志的张狂嘴脸。
恨昭元帝吗?恨,当然恨。
杀孽如此,便见精心培养的帝国继承人被坑杀塞外。余下儿子中人之姿尔尔,或被撺使、被蒙骗、被蒙冤,本该安享天伦的年纪,却一次次白发人亲斩黑发人,事到如今,只能扶个根基未稳也无心大业的孙辈上位,何尝不是天理循环,因果昭昭。
但如若对他下手,江山动荡……阿爷在天之灵,想必也要痛斥她,她还不想无颜去见阿爷。因而,只能无数次咬碎牙安慰自己,动不得,动不得。
眼见谢渝喊着冤冲入火场,一朝功成,本该快意,该放肆,该告慰先灵,该仰天长笑,却不曾想,满身满心,只有疲累。
她伸出手,接住眼前一片飞灰。
便是谢景熙现在张满弓射她个一箭穿心,或是谢清圆幼子长成后来取她人头,都可以,冤冤相报,不就这般。
可惜呀……可惜谢渝说得对,他们姐弟俩,是不该留。除恶未尽,报应这不就来了?
要说有什么遗憾,便是她还想再激一激谢景熙。
譬如,看他被踩在地上,告诉他,如果不是他娘亲蛇蝎心肠,在谢清圆出生时做了手脚,他这至亲至爱的弟弟,也不会饱受病痛折磨,长成这般身形。知道自己疼了护了小半辈子的弟弟,竟是因自己才落得这般,他脸上神情,一定十分精彩。
无数次,她曾想着两人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对决,该像两头伤痕累累的猛兽,已经满身血污,奄奄一息,还要用利爪划破对方喉咙,用尖牙刺破皮肉撕筋见骨,用头顶,用尾甩,搏杀,嘶吼,至死方休。
而今万种怨怼,都似这飞灰飘飘洒洒。
这般安静,也很好。
晨曦微露,天光渐明,嘉树堂烧得坍塌破尽。璇裳转身,隐入山林之中。
昭元帝摆驾回宫,颁撤废康王及新立太子之令,朝野震动。
康王府撤匾,驱人,落锁。
寂静十数年的雍华宫,重启宫门,静候新主。
【第三卷·雨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