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年流落在外,回府至今,将将半年。
百里若咬着唇,将含泪隐忍送别的父母深深映入脑海,而后盖头落下,遮了视线,流云搀着百里若转身,出了祠堂门,便有谢清言在此等候。
由他,作为她的兄长,背她上轿。
当日得知他主动请缨此职,不曾细想,如今他人活生生站在这里,蹲下身背起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前行,只剩泪如泉涌。
她恢复正身前,两人总是针锋相对,只想叹一声冤家路窄。花朝宴时一番迎头痛斥,却给了她十成十的底气,让她能无惧凡俗教条的拘束,只专注心之所向。
她何德何能,多了这么个能引着她前行的哥哥。
没走几步,就听谢清言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当年只身前往西北,曾得一对侠士夫妇所救。当时,我无以为报,只能报上宁王府所在,和姜言这个假名。昨日,有一花姓公子用这个路子给我传话。他所求,只是借我的力,算成他也背你这一程。”
百里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搭在他肩头的双手紧握成拳。
其实他从未想过,当年信口一诺,竟会允在这般……无关朝局、无关利益,只为情义之事上。
“百里若,我与你这哥哥一道,愿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心想、则成。
“愿你与三哥二人,白头偕老,永结为好。”
“嗯……嗯。”
待谢清言背着百里若行至凤轿前,谢清尧已将一双玉雁奠于案上。
雁者,相依相随,矢志不渝。
谢清言亲手将百里若的手交托与谢清尧,再由谢清尧扶着百里若上轿。
镇国公宣诵:“亲迎毕,六礼成——起轿,入宫合卺——”
一路晃荡,沿街嘈杂,轿帘落下,百里若拿出方才谢清尧趁机塞给她的小点心,一边啃,一边哭,一边笑。
这般光景,是她从前为段离时想都不敢想的。
父母亲朋,还有队列前方的他。最赤忱的爱护与祝愿集于一身,只怕眼前是个一睁眼就要消散的梦境,生怕这辈子的福分都在此时享尽。
轿外礼乐喧天,市众围观好奇祝福之声不绝,绕城半圈,她才止住了哭。
凤轿在雍华宫前落下,谢清尧扶她下轿,握着她的手,一路行至春和殿。
入了内宫,礼官便由林掌宫担任。待谢清尧扶着百里若在殿内案前坐下,林掌宫笑道:“太子殿下可以掀盖头了。”
不知为何,谢清尧此时紧张了起来。望着那金线绣了芍药祥云的红盖头,竟有些手抖。
他与方才轿内的百里若一样,都生怕眼前只是美好短暂的梦境。
无数次幻想,终于成了真。
又期许,又害怕。
盖头缓缓揭起,眼前人儿垂目含笑,真真比那有“花中相”“花中仙”之称的芍药还要娇妍明媚,光彩灼烁,摄人心魄。
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她。
百里若噙着笑抬眼看他,倒是从未见过他这般呆样,不由调侃道:“看傻了?”
“国色天香,绝世芳华。”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捂嘴偷笑,林掌宫笑着提醒道:“二位殿下,还是先将礼仪走完吧。”
两人相视一笑,甫又坐正。
很快,宫人们端上一碗肉菜,两人执起筷子,各夹一半送入口中。
肉菜撤下,换上红锦线连着的两半匏瓜,二人端起,四目相对,纵然前路茫茫,此时的情意绝无半分虚假。百里若道出了早已想好的,对他那副未曾明示与她的对联的回应:
“从此往后,灯宵月夕,雪际花时,岁岁与共。”
谢清尧未曾想她会如此祝祷,仓促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只顺着本心下意识回道:“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二人一饮而尽,将酒器放回案上。
林掌宫宣:“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合体同尊卑。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