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霜凝点头示意:“多谢。”
进入府中,昔日以精巧幽微的园林之景闻名的康王府,如今缺了人打理,花草树木全都各凭本事地长着,有的更肆意参天,有的已萎垂颓败,正是二月头,不少枝丫上冒出些新鲜的绿意。往日贵客如流、罗绮云积之景是再也回不来了,如今这般情态,旁人唏嘘感叹,个中滋味,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谭霜凝进院门时,谢清圆正端着一大盆热水往房中送,谭霜凝见他身形,不由有些讶异。两年前晓风园中两人曾起冲突,彼时他看着足有两三人宽,如今清减了约莫一半,只比寻常壮实男子再健阔上些。此处院中的草木也有些修剪之迹,比外间看着齐整几分。
谭霜凝进得房中,谢清圆夫妇及婆子等人正要下跪与她行礼,谭霜凝连忙扶起叶氏道:“免了免了,你身子弱,快好生歇着。”
谢清圆叩头道:“谭小姐是替太子妃殿下来,太子妃是我们母子三人的救命恩人,此礼不可免。”
“便是太子妃在这,也不会受你们如此大礼,你信不信我?”
谢清圆垂头眨了两下眼,而后道:“谭小姐既如此说了,那便这般。”
说着,站了起来,安静立在一旁。
谭霜凝又问叶氏:“你身上可好?太医可有说什么?”
“都好,都好,有劳太子妃殿下和姐姐挂念,”叶氏笑着回,随后吩咐婆子道,“去喊乳母,将孩子抱来给谭姐姐看看。”
谭霜凝打量着叶氏叶可依,她记得她从前在闺阁中时,虽不算瘦骨嶙峋,却也总是面色蜡黄,气度上畏畏缩缩,看着是被家里人苛待的样子。如今丰腴了些不提,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整个人大方舒展了许多。
乳母将襁褓中的小人儿抱了来,谭霜凝和婉儿相视一笑,逗弄两下,这孩子也乖得很,不哭不闹。
突然,院外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而后,便是刀兵相接之声。
谭霜凝安抚叶氏“莫怕”,谢清圆隐约认出那是谢清言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走向门口,准备护住一屋子妇孺。
正往前走,他觉得上臂被拍了下,只见“婉儿”越过他,走到房门口,抱胸站定。
谢清圆心中大惊,这背影……他好像见过!
这人是……
大哥曾说寻他那人是晋王府上的,现下她又是跟着谭霜凝出来……
……太子妃?是她???!
谢清言知道今天宫中会有人来康王府,便想着趁此机会一起来看看,省得自己一个人来,没有由头,还说不上两句话。
没成想,还没进院子,就见屋顶和院角已经有两伙黑衣人在交手。
有人冲他而来,几招过完,试出彼此深浅,那人转头就撤。
有黑影往大开的房门而去,谢清言心头一惊,就见有别的黑影从侧边窜出,拦了下来。
他实在分不清哪边是哪边,就在此时,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形,顶着丫鬟的装扮和易过的容,抱胸站在房门外。
发起进攻的那方撤了,拦守的这方追了出去。
谢清言走上台阶,“婉儿”朝屋子里转了下脑袋,笑道:“交给你了。”
而后,往侧边走开两步,飞身翻上屋顶,确认敌方没有可以杀个回马枪的埋伏后,跟着殿后的两三人一起在城中穿梭。
谢清言心下揣测,那莫不是……传闻中的影务监?
她现在,竟指使得动影务监?!
震惊之下回身看向院中,哪还有什么人。
再回头,正迎上满屋子或好奇或打探或畏惧的目光,又是一个头两个大。
眼下她这么能折腾,之前他还担心宫中生活会消磨她心性,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百里若与其余二三影卫追了几条街,落到一处无人的巷子里,有人回报道:“他们分头散开,我们跟丢了,属下无能。”
“无妨,早晚的事罢了,”本也没指望今日就一网打尽,“之前让查的那事,还不曾有结论?今日既出来了,就去看看吧。那几个点,分别在什么方向?”
一人上前,将几处备选地点的方位和先前调查的结论一一详说,百里若凭直觉选了个位置。
一炷香时间后,一行人站在城外某处田埂旁。
百里若看着田头一大块略显塌陷的地方,据这个村子的农户所言,去年这一片稻、麦的收成异常地好,乡里八方路过的都能看到,说是“有一片特别绿特别高,油光水亮”,均是啧啧称奇。
好在现在的点,附近往来的人不多,又有些树头遮挡。百里若吩咐道:“去一个人,给这块田的农户送点银子,再借些农具回来,让他不要声张。”
锄头借回来后,百里若又让四个人开始挖地。
挖着挖着,一铲子下去,是和硬物撞击的声音。
再挖几下,抹开泥土,赫然是数根森森白骨。
猜中了。
“填回去吧,剩下的,夜间无人时来弄。”
如此前前后后数天,从那处田头一共清点出四十多具白骨,仵作鉴定,应是埋了一年又小几个月了。
收到这个最终结论后,百里若回了声“知道了”,继续看向桌案上,五城兵马司、宫禁巡防、各卫队近一年的出勤点卯档案。
天宁寺一战,与她交手的那些死士,是假借了虎贲卫的形制,那原本的虎贲卫,都去了哪里?
在可能的推测中,一部分投诚,一部分不从,不从的,只有死。
活着的人,总会掂量是跟着你造反的收益大,还是把你交出去当投名状的收益大。
藏死人的路子,已经被他们误打误撞掀开了。
至于如何藏活人,相信历朝历代的“空饷”弊象,一定不会被他们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