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鲸生本来应该回任家的私人医院去看看杨韵的情况,但他最终只是打了电话,和医生确认杨韵状态稳定后,便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不想回去。
不想看见杨韵那张病后的脸,不想再听她虚弱地说那些话,不想她把每一句本来就足够难堪的话说得更字字锥心。
那种病后带着心疼和失望交缠在一起的声音,比单纯的指责更叫人受不了。因为它逼得你连愤怒都没法痛痛快快地发出来,好像只要你在那种时候还要坚持什么,就天然低了一头。
而任鲸生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应对这些了。
他满脑子都只有南风那句我放你自由。
车窗外一路都是冬天灰下来的夜色,街灯一段一段往后退,路口红绿灯的光映在玻璃上,一会儿是冷的,一会儿又被车流揉碎。司机开了广播,里面在放一首老得几乎没人还会认真去听的情歌。
任鲸生安静地坐在后座,他原本该去个离南风更远,完全没有他痕迹的地方,可最后司机问他地址时,他还是报了公寓。
等车停到楼下,任鲸生没有立刻下去,直到司机从后视镜里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像是后知后觉地缓过神,低声说了句抱歉,推门下车。
电梯一路往上升,四周安静得过分。
任鲸生站在里面,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这一晚长得没有尽头。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其实也不过几十分钟,可在他身上,却像已经把一天又完整地过了一遍。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屋里亮着几盏暖色的小灯,让整间房子都被一层不动声色的温暖包了起来。那温暖太突兀了,突兀得和他一路带回来的灰冷情绪完全撞在一起,叫人一时竟不敢再往里走。
最先撞进视线里的,是客厅墙上那一排被认真贴好的字。
任鲸生,生日快乐!
字不是外面礼品店那种现成的硬板挂件,而是用浅蓝色的纸一个个裁出来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手工剪裁后很细微的毛糙,显然是有人自己慢慢弄好的。旁边还布置了气球,颜色都压得很淡,白的、浅灰的、带一点透明感的蓝,像是刻意避开了太热闹的颜色,只留下一个安静又温柔的样子。
客厅的沙发和地毯上也多了些原本没有的小东西。靠垫被重新换过,抱枕中间塞着两三个小鲸鱼玩偶,肚皮雪白,歪歪斜斜地靠在沙发角上,像是摆的时候还特地调整过姿势。茶几上摆了一束花,花瓶上面画着一只线条很简单的小鲸鱼,像是南风临时起意随手画上去的。
任鲸生慢慢往里走,越往里,细节便越多,也越叫人无法装作看不见。餐边柜最里头那只平时用来装零碎杂物的陶盘被清空了,里面放了几颗包着金色糖纸的巧克力。连阳台门边那串一直收在抽屉里的小灯都被找了出来,一颗一颗绕在栏杆上,隔着玻璃映出一点温柔的暖光。
任鲸生最后才走到房间。
那是一幅新的画。
之前的那幅《鲸》,黑色的海几乎吞掉了全部光线,鲸鱼背上生着燃烧的翅膀,火焰一路拖曳出去,像是想飞,又像是想撞开什么。明知道会坠下来,也还是要不顾一切地往上冲。
可眼前这幅不一样了。
画面里的海仍旧很辽阔,却不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蓝色调虽然有些深,却带着一种接近暮色的柔和,像冬天将亮未亮时天边最安静的那一层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