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面大片大片白石灰剥落,斑驳的墙皮一块翘着一块脱落,灰白底色混着发黑的霉渍,满目破败。床边坐着十一岁的朱田妈妈,生活的重担像一把钝刻刀,早早在她尚且年轻的脸上刻下几道沟壑。干枯杂乱的白发,一小簇一小簇从黑发里钻出,盖住大半额头,像野草般野蛮疯长。
床头木柜上,还放着昨天男人偷偷摸出来的一块硬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他昨天强忍着咳喘,把糖塞给小朱田,哑着嗓子许诺,等身子好转,就带他去镇上赶集,看杂耍。
朱田呆呆凝望着眼前这熟悉到刺骨的一幕。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恐惧,猛地从心底翻涌而上。他想喊一声妈妈,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像是被无形的结界困住,双脚沉重得钉在地上,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一步都迈不动,只能像困在轮回里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这场痛苦的悲剧,再度上演。
妈妈所有心神全都拴在床上的男人身上,她紧紧攥住丈夫枯瘦的手,哭声破碎:“孩他爸,你撑住!为了我,为了孩子,你千万要撑住……”
男人脸颊深深凹陷,一层薄皮紧紧贴在嶙峋骨头上。涣散无力的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他拼尽全力坐起身,刚要开口说话,一口气没接稳,冰凉的气流猛地呛进他喉咙,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咳得他生理性泪水滚滚而下,虚汗混着湿意糊满了憔悴的脸。
妈妈拿起床头那块磨得薄如纸片的旧毛巾,轻轻替他擦干净,抬手想去抚平他凌乱翘起的头发。
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发梢的刹那,男人胸口骤然一阵剧烈起伏,喉头的腥甜瞬间漫到舌尖。他猛地闭紧嘴,连气都不敢大喘,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酱紫,枯瘦的手死死扣住妻子的掌心,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要从皮肤里挣出来。
“孩他爸?你怎么了?” 妈妈瞬间慌了,声音发颤。
男人拼尽全力想要压住体内翻涌的血气,可这副早被耗空的身子,哪里还扛得住半分震荡。他连半分滞涩都没能压下去,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冲破喉咙喷涌而出。眼底最后一点光骤然碎了,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向后软软倒去。猩红血珠溅在旧棉被上,落在斑驳掉皮的墙壁上,还有几滴,直直砸在朱田的脸上。那点点血色,像破碎沉落的残阳,烫得皮肤发疼,转眼又凉得刺骨。
妈妈惊呼着扑过去,伸手死死托住丈夫向后倒的脊背,把他半搂在怀里。起初声音发颤,喊到第二遍声音就破了,眼泪砸在丈夫沾了血的手背上:“你别睡……你看看我,看看小田啊。”
年幼的朱田在心底疯狂祈求老天爷,求老天爷让他留住爸爸,求他活过来。可老天爷听不见他的哀求。
爸爸双眼紧紧闭着,再也没有睁开。
那块硬水果糖,静静躺在柜子上,再也等不到兑现约定的人。
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朱田的心脏,剧痛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知道哭了多久,妈妈才恍惚记起身旁的孩子。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双手捧住朱田小小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泪与血。
“儿子,别哭,你还有妈妈。你爸爸,他很爱我们,为了这个家硬扛了九年,现在,他太累,太疼,撑不住了……”
从这一刻起,这世间,他只剩下妈妈一个亲人。
画面骤然急速翻转。依旧是这间破屋,只是比从前更加颓败。墙上石灰剥落殆尽,只剩下发黑裸露的泥坯,床上的旧棉被,补丁叠着补丁,一层摞一层。
床头摊着一块剪好的粗布鞋面,针脚只起了个头,妈妈原本打算入冬前,给朱田缝一双新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