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北方的冬天被彻骨的寒风裹得严严实实，铅灰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车窗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凛冽的风吹干。
温之予缩在轿车的后座，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坐垫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光秃秃的树枝、白茫茫的田野，还有偶尔掠过的村庄，都让她心里既有些期待，又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局促。
这是父母离婚后，她第三次跟着妈妈回外婆家过年。从前一家三口团圆的日子早已散场，爸爸有了新的生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妈妈和外婆家这一方小小的温暖港湾。而每次回到外婆家，她注定要遇见的人，就是比她大三岁的表哥，沈沥白。
车子缓缓驶进外婆家所在的小巷，青石板路被积雪打湿，透着湿冷的寒气，巷子里飘着家家户户蒸年糕、煮肉的香气，混着鞭炮残留的烟火味，是独属于新年的热闹气息。车刚停稳，温之予就看见外婆家的院门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姨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笑容和蔼，正和妈妈挥手打招呼，而她身边站着的少年，就是沈沥白。
沈沥白早已褪去了孩童时期的懵懂顽皮，身形抽条般长了起来，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身姿挺拔。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平日里总不爱笑，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种超出年纪的沉静，唯独看向温之予的时候，会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情绪。
小时候，两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天天黏在一起，却也天天吵吵闹闹。他抢她的零食，她拔他的书本，他故意藏起她的玩具，她就偷偷在他的作业本上画小乌龟，吵到急了还会互相推搡，转头又能因为一颗糖、一个玩具和好，是彼此童年里最亲密也最闹腾的玩伴。可随着年纪慢慢长大，沈沥白渐渐变得沉默，不再像从前那样跟她打打闹闹，可温之予依旧习惯了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喊他“沥白哥”。
“之予，快下车，叫姨妈和表哥。”妈妈拉开车门，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轻声叮嘱道。
温之予乖乖下车，小手被妈妈牵着，走到院门口，小声地喊了一句：“姨妈好，沥白哥。”
她抬头看向沈沥白，少年正垂着眼看她，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淡，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外婆早已在屋里听见动静，快步走出来，一把拉过温之予，心疼地搓着她冰凉的小手：“我的小予宝可算来了，快进屋，外面冷，外婆给你做了好吃的。”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屋里摆着年货，墙上贴着红红的福字，处处都是过年的温馨氛围。大人们围坐在客厅里，聊着家常，说着工作和生活的琐事，温之予坐在沙发一角，有些拘谨地抱着自己的书包，目光时不时偷偷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沥白。
他正安静地玩着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看起来格外温柔，可温之予知道，这位表哥看着冷淡，其实心里向来有自己的主意。
没过多久，外婆和姨妈进了厨房忙活晚饭，客厅里只剩下温之予的妈妈和沈沥白的姨妈，还有两个孩子。妈妈无意间瞥见温之予放在沙发上的书包，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之予，你的寒假作业写得怎么样了？快拿出来，让你沥白哥帮你检查检查，你沥白哥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让他帮你看看哪里写错了，好好学学。”
温之予的脸色瞬间一白，小手猛地攥紧了书包带，指尖都泛白了。
她的寒假作业，哪里是写得不好，根本就是大半都没认真写。数学题不会做，就随便填个数字上去；语文阅读理解，也是胡乱写几句凑数；就连抄写的词语，都写得歪歪扭扭，错字连篇。整个假期，她光顾着玩，作业全是敷衍了事，压根拿不出手给别人看，更别说让成绩优异的沈沥白检查了。
“我……我作业还没写完……”温之予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写完也拿出来，让你哥帮你看看，不会的让他教你，别总拖着。”妈妈压根没察觉到她的窘迫，执意说道。
无奈之下，温之予只能慢吞吞地拉开书包拉链，把厚厚的一沓寒假作业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本子上的字迹潦草又凌乱，一眼就能看出是敷衍之作。
沈沥白放下手机，起身走到茶几旁，在她身边坐下。他伸手拿起那本数学作业，随意地翻了起来，修长的指尖划过一页页潦草的答案，眉头微微挑了挑，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翻了没几页，就放下本子，转头看向身边低着头、耳朵都红透了的小姑娘，声音清淡，却直白地拆穿了她：“哪里是没写完，大半都是瞎写的，错题一大堆，还有很多空着没做。”
温之予被他说得眼眶微微泛红，小手紧紧揪着衣角，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慌乱和央求，声音带着淡淡的哭腔：“沥白哥，你别告诉我妈妈好不好？我下次一定好好写，我只是……只是不会做，才乱写的。”
她小脸圆圆的，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此刻带着慌乱和委屈，看起来格外乖巧可怜。她从小就怕妈妈生气，更怕因为自己不用功，被妈妈批评，此刻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沈沥白身上，盼着他能帮自己隐瞒过去。
沈沥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怯生生央求自己的模样，心里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莫名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吵吵闹闹的小表妹，心里渐渐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不再是单纯的兄妹情谊，不再是儿时的玩伴打闹，而是一种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在意，是看到她委屈就想护着，看到她乖巧就想逗弄的心思。他知道这份心思不合规矩，可却控制不住地，在心底悄悄蔓延。
此刻，看着小姑娘可怜巴巴的模样，他心里微动，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拒绝，变成了一个带着些许强势，又藏着私心的条件。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温之予的耳畔，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