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挖掘机

第二天上午，小宇正在训练场上做单杠练习，手掌磨破了皮，铁锈味混着汗腥气钻进鼻腔。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不是卡车，不是吉普，而是那种履带碾压沙土的沉闷声响，像一头巨兽在喘气。他转过头，看到一辆明黄色的挖掘机正从营区东边开过来，履带在沙土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像两条平行的伤疤，又像有人用刀在地面上划了两刀。

挖掘机在营区后面的空地边缘停下来。驾驶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跳下来，脸上戴着护目镜，嘴上捂着防尘面罩。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袋浮肿，像好几天没合眼，眼白上布满了红色的丝线。他朝空地中间走去，步子很大，踩在沙土地上咚咚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小宇从单杠上跳下来，手掌的皮磨破了一块，露出嫩红的肉，血珠渗出来，他不觉得疼。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挖掘机，盯着它停下的位置——正好在他昨天埋纸的那片空地的边缘。不偏不倚，不左不右，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的。他的心跳加速了，手心开始出汗，汗水流进磨破的伤口里，蛰得生疼，像有人在他掌心里点了一把火。

“巧合。”他告诉自己。戈壁滩上的空地就那么几块，挖掘机要在营区施工，选那块空地是最合理的。平整，开阔，没有铁皮房遮挡，履带好走，挖斗好操作。是巧合。他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但那个词越来越轻，轻到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他的直觉在说：不是巧合。他的石头在口袋里发烫，像在警告他。他的手腕上那道黑色的痕迹，隐隐作痛。

训练结束后，他没有去食堂，直接跑到了营区后面的空地。太阳已经爬到了正头顶，戈壁滩热得像蒸笼，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远处的铁皮房像在水里晃动。挖掘机已经开到了空地中央，履带在沙土地上碾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形，像一只巨大的脚印。驾驶员坐在驾驶室里，操纵杆推来推去，挖斗插进沙土里，挖出一斗又一斗的沙土，堆在一边。沙土是灰白色的，和表面的颜色一样，但挖出来的那一斗颜色更深，是暗黄色的，像是从地下翻出来的陈年旧土，带着一股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霉味。

小宇站在空地边缘，看着挖掘机一斗一斗地挖。挖斗每次插下去的位置，都在他埋纸的那个区域附近。第一次挖，差两米。第二次挖，差一米。第三次挖，差半米。像是在试探，像是在逼近，像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那里。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沙土是松的，被履带碾过之后变得很硬，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浮土，下面是硬邦邦的沙石层。他的手指在沙土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沟痕的边缘很快就塌了，被风吹平。

他站起来，朝挖掘机走过去。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沙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纸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边角卷曲，墨水有些模糊。

驾驶室的门开着，驾驶员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阳光下冒着青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疤痕是暗红色的，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看了小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操纵挖掘机。那种目光很淡，淡到像不认识他，但小宇觉得那里面藏着东西。

“师傅！”小宇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被发动机的轰鸣声切得断断续续。

驾驶员没有应。挖掘机的发动机轰鸣着，淹没了他的声音，履带在沙土地上碾来碾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小宇又喊了一声，更大声，嗓子都有些哑了，声带像被砂纸磨过。驾驶员这才侧过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烟头在指间微微颤抖。“什么事？”

“你挖这里干什么？”小宇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控制不住。

驾驶员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上面的命令。”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玻璃，又像很久没喝水的人发出的声音。烟把他的眼睛熏得眯了起来，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小宇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哪个上面？”

驾驶员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轻，但小宇看到了——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像在躲什么。“不知道。上面就是上面。”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弹到地上，烟头在沙土地上弹了两下，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他拉下护目镜，把操纵杆往前一推，挖斗插进了沙土里。

小宇站在原地，看着挖斗一斗一斗地挖。他的脑子里在转着那个词——“上面的命令。”上面是哪个上面？连队？营部？团部？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驾驶员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看着挖掘机挖出的那个大坑。坑已经快一米深了，坑壁是暗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像地质剖面图，每一层都记录着这片戈壁滩的历史。他埋纸的地方，大概在坑的中央位置，在一层颜色较深的沙土下面。纸还在那里，还没有被挖到。但再挖几斗，就一定会被挖出来。他能感觉到那层沙土正在变薄，像一层快要被捅破的纸。

他看了一眼驾驶员。驾驶员正盯着挖斗，没有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僵硬，咬肌紧绷，像在咬着什么。小宇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身上也有东西。不是灵体，而是别的什么。一种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不得不做某件事的感觉，和他自己很像。像一枚棋子，被一只手放在棋盘上，走到指定的位置，然后停下来，等下一步指令。

小宇转身跑回铁皮房。他的步子很快，踩在沙土地上咚咚响，心脏跳得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击的力道，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他冲进铁皮房，从床底下摸出笔记本。笔记本是淡绿色的，封皮已经被沙土磨得发白了，边角卷曲，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他翻开笔记本，那四个字还在。“我不是我。”笔迹很重，划破了纸面，墨水洇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撕下那页纸，又撕下另一页空白纸。他把写着战友名字的那张纸从口袋里摸出来，纸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软塌塌的，边角烂了，那三个名字被水洇开了，字迹变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刘大成，陈小兵，李国良。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贴着大腿，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和湿度。

他跑回空地。

挖掘机还在挖。坑更深了，坑壁上的沙土开始崩塌，边缘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有的裂缝已经延伸到了两米外。坑底出现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的。小宇站在坑边，看着挖斗一下一下地挖。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纸被汗水洇得更湿了，边角卷曲，几乎要烂掉。

他等挖掘机停下来换位置的时候，跳进了坑里。

“你干什么？”驾驶员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慌张，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光，本能地闭上了眼。

小宇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在坑壁上刨。沙土很松，一刨就掉，指甲刮得生疼，沙土灌进指甲缝里，胀得发疼。他刨了几下，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沙土，是纸。他摸到了纸的边缘，纸被沙土浸湿了，软塌塌的，一碰就要碎，像一片快要腐烂的树叶。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土里抠出来，纸已经被沙土染成了灰白色，边角烂了，墨水洇成了一团一团的，但那三个名字还在。像三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但还在流。

刘大成。陈小兵。李国良。

他把纸塞进口袋，站起来，爬出坑。膝盖在坑壁上蹭了一下，沙土灌进裤腿里，凉飕飕的。

驾驶员盯着他，眼神里的慌张更浓了，像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你挖什么呢？”他问。声音有些发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没什么。”小宇说。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坑底还有一层沙土没有挖，但那层沙土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空洞，像一个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挖掘机。“师傅。”他说。

“嗯？”

“你知道那个坑下面有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