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做噩梦吗?”
“偶尔会做,但已经不影响了。”
“还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听不到了。”
主任低头在病历本上落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完后,他抬起头,看着小宇,冰冷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认可。
“恢复得不错,再稳定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好,麻烦主任了。”
主任走了,年轻医生站在门口,看着小宇,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像看着一个藏着秘密,却又无比清醒的人。
“你真的想好要出院了?”他问。
小宇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年轻医生没再追问,转身走了,铁门再次锁死。
小宇躺回床上,目光凝在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上。那道纹路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刻在墙上,也刻在他的骨血里。他在心里一遍遍回放着指导员的话,一遍遍确认着自己的路。
他在吃药,吃那些让他发胖、让他眩晕、让他差点坠入深渊的药;他在配合,做着每一件医生让他做的事,像一个被提着线的木偶。可他不在乎,他在等,等线松开的那一天,等走出这扇铁门的那一天。
下午,圆脸护士端着药来了。依旧是那个小小的纸杯,里面躺着几颗土黄色的药片,像戈壁滩上的沙土。
“吃药了。”她把纸杯递过来。
小宇接过,看也没看,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没有问药名,没有问副作用,没有问还要吃多久,只是平静地、顺从地咽了下去,像一个最听话的病人。
“真乖。”护士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
小宇躺在床上,静静等着药物副作用的到来。他早已摸清了这些药的规律,要么是排山倒海的困意,要么是天旋地转的眩晕,要么是那个疯狂的、催着他去死的念头。
他早已在心里筑起了一堵墙,一堵像戈壁雅丹一样坚硬、风蚀不垮的墙。那些疯狂的念头撞上来,只会碎成粉末,像浪花撞在礁石上。他不能再像上次一样靠奔跑发泄,这条二十米的走廊,容不下他无休止的奔跑,可他有这堵墙,有这堵用意志、用执念、用对宿命的清醒筑起来的墙。
傍晚,年轻医生来给他量体温、测血压。体温计含在舌下,冰凉的触感顺着舌尖蔓延开。
“袖子撸上去,量血压。”
小宇依言撸起袖子,脂肪堆起来的胳膊被袖带牢牢缠住,一点点勒紧。他的手揣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五块石头,石身烫得惊人,像一团火,在口袋里烧着。
“血压有点偏高,”年轻医生解下袖带,皱了皱眉,“应该是药物引起的,我跟主任说一下,调整用药方案。”
小宇没说话。他不在乎血压高不高,不在乎药要不要调整,他只在乎,什么时候能走出这栋楼,什么时候能回到那片戈壁,什么时候能直面那个与自己一体同源的人。
夜里,那个手腕有漩涡纹身的护士来了。
她推着治疗车,车上摆着药瓶、注射器和棉签,走到小宇床前,静静站着,看着他。灯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个漩涡纹身泛着暗红的光,一圈圈向内旋绕,和他石头上的纹路、裂缝里的符号,分毫不差。
“打针。”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
小宇依言趴下,拉下一点裤腰。碘伏棉签擦过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他几乎没感觉到疼。药水缓缓推进去,顺着血脉蔓延开,像一股微凉的溪流。
“好了。”她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口。
小宇提上裤子坐起身,定定地看着她。他想问她是谁,想问她是不是也去过戈壁,想问她是不是也见过那些石头,听过那些声音。可他最终还是没开口,他不敢,怕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所有的秘密,怕一开口,就打破了这份无声的默契。
她也没走,就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推着治疗车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宇躺回床上,目光再次凝在天花板的裂缝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她手腕上的纹身,那个漩涡纹路在意识里旋转,和石头的纹路、掌心的符号渐渐重合。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她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可他清楚,她和他是同类,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也在熬,也在等,也在守着自己的执念。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斑驳,白漆剥落,露出生锈的铁皮。他把手伸进口袋,攥紧了那五块滚烫的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只有门,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可他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
走廊里的白炽灯依旧亮得刺眼,光线透过眼皮刺进来,眼球涨得发疼,可他没有睁眼。他只是静静躺着,忍着药物带来的眩晕,等着天亮,等着下一次查房,等着走出这扇门的那一天。
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他演得足够好,配合得足够真,他们会相信他“康复”了,会放他出去。然后他会回到那片戈壁,回到那条没走完的路,回到靐霆的身边。
他不会停下,不会放弃,更不会死在这里。
掌心的石头依旧滚烫,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小屋里,敲着属于他的,倒计时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