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深水里挣扎上岸,手心全是冷汗,那五块石头烫得惊人,像刚从熔岩里捞出来,把他的掌心烫得通红。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头,它们还在一明一暗地泛着暗红的光,和他的心跳,严丝合缝地重合。
脑子里,全是那团轻轻转动的黑色气旋。
靐霆醒了。不是狂暴的冲撞,不是撕裂的攻击,是从万古的沉眠里,轻轻翻了个身。他知道小宇在看他,知道他在往意识的深处走,他没有阻止,只是用这一下轻轻的转动,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在等你。
手机屏幕亮了,归墟客发来消息:「怎么样?」
他的指尖还在发颤,定了定神,敲下一行字:「我看到了。六道光,一团黑色的气旋,它动了。」
归墟客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五个字:「它看到你了。」
小宇的意识轰然一震。
靐霆看到他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用灵魂,用他们之间斩不断的联结。他没有躲,没有藏,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问:「然后呢?」
这一次,归墟客隔了很久才回复,久到小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屏幕亮起,只有三个字:「继续。每天。不要急。」
小宇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要急。
他太懂这三个字的重量了。这条路太长,太黑,太险,急了会摔,摔了会疼,疼了会想放弃。他不能急,只能一步一步走,一天一天熬,一次一次静坐,像在戈壁滩上徒步,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到终点。
他放下手机,把石头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月光从窗户里淌进来,落在他的左手掌心,那个火焰印记泛着暗红的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盯着那枚印记,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那团黑色的气旋。它还在那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出门跑山。五公里山路,上坡下坡,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膝盖不再发酸,呼吸也匀得很。虚胖的脂肪早已消了大半,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越来越清晰,脸上重新有了锋利的轮廓,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迷茫。
跑完步回家,洗完澡吃完早饭,他关上门,再次坐在了床上。
五块石头在面前摆开,他盘腿坐好,腰板挺直,双手轻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呼吸自然而然地沉了下去,一呼,一吸。
念头再次涌了上来,像山间的流云,一团一团地飘过来。他想起了归墟客的话,不追,不拦,只是看着。
流云来了又去,聚了又散。
意识再次澄澈下来,身体再次融进了虚空里。
他又看见了那六道光,依旧围绕着中心的黑色气旋,缓缓旋转。那团气旋安安静静地待在中心,没有动,也没有沉睡,它就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在等他靠近。
小宇没有动。他就停在原地,隔着遥远的虚空,静静地看着那团气旋。他不急,他知道,急不来的。
静坐结束,他缓缓睁开眼睛。晨光从窗户里泼进来,落在他的掌心,火焰印记泛着温暖的金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掏出手机,给归墟客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又看到了。它还在那里,没动。」
归墟客回:「它在等你。你也要等。不要急。」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很蓝,澄澈得像戈壁滩上的天。他望着西北方向,望着四千公里外的那片荒原,忽然懂了。他一直在学的,从来不是怎么压制体内的力量,不是怎么赶走靐霆,而是怎么和它们相处,怎么接纳它们,怎么和另一个自己,和解。
那天晚上,他又静坐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六道光,也没有看到那团黑色的气旋。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只有极致的宁静,他的意识像一片羽毛,在虚空中静静漂浮,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时间。
他不知道漂浮了多久,睁开眼时,房间里一片漆黑,月光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他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再想那些石头,那些符号,那些纹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不急,他也不急。
手机屏幕亮了,归墟客发来一句:「晚安,小宇。」
他回了两个字:「晚安。」
关掉手机,他闭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梦,没有光,没有雾,只有无边的安静。这是他从戈壁回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母亲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便放轻脚步走远了。月光落在床上,落在枕头下的五块石头上,落在他掌心的火焰印记上。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一明一暗,和石头的脉动,和意识深处那团气旋的呼吸,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停了,整个县城陷入了极致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
小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清香味,还有母亲身上淡淡的油烟味。他吸了一口气,把这股人间的烟火气,深深吸进肺里。
他不知道还要静坐多少次,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到那团气旋的面前,才能唤醒那个沉睡了万古的自己。
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枕头下的石头,传来熟悉的、温热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