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归墟城的灯

西风从西侧荒漠席卷而来，撞在青砖垛口，拖出绵长低沉的呜咽。小宇站在归墟城最高的塔楼顶端，手掌搭着冰凉的石垛，指尖沾了一层入夜凝结的露水。他低头俯瞰整座城池，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东侧新建坊市挂满纸灯笼，暖黄光晕随风轻轻晃动，铺散在整片街巷。

不过半年光景，这里早已脱胎换骨。从前只是一座简陋小镇，数百流民挤在低矮土坯房里，入夜便是一片漆黑，寻不出半点光亮。如今街巷纵横交错，青砖屋舍从塔楼脚下一路延伸至东边坡地，铁匠铺炉火昼夜不熄，通红火光透过窗纸映亮半条街道。城南连片客栈二楼灯火错落，窗影来回晃动，全是从万界各处漂泊逃来的人，终于寻到一处能安心落脚的地方。

小宇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比半年前厚重清晰许多，五指缓缓收拢，又轻轻松开。

风声卷走他清淡的自语：“我一路走到现在，做下这些事，究竟算有意义吗？”

他侧身靠着冰凉的青砖垛坐下，单腿屈起，手臂搭在膝头。塔楼之下万家灯火连绵铺开，远处巷陌几声犬吠转瞬消散，整座城池浸在温和安静的夜色里。

“说到底，我好像什么都没做。”他低声呢喃，“城池是众人一砖一瓦亲手垒起，屋舍由他们搭建，灯火也是他们自己点燃。我不过是站在这里，静静看着而已。”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半年前的画面，归墟阁院门寒风萧瑟，林墨提着一盏灯立在门边，细数寥寥无几的屋舍、街巷与流民，冰冷数字沉甸甸压在心头。

再抬眼望向眼下连绵灯火，点点暖光落在漆黑大地，荒芜之中生出遍地暖意。

静坐片刻，塔楼下方传来平稳脚步声，中途两度停顿，像是在分辨纵横交错的街巷。小宇侧头向下望去，一名灰布短打的中年人站在街口，手中马灯火苗细弱，狂风压得火光紧贴灯罩，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那人仰头望向塔楼，眯起双眼仔细辨认许久。

“圣主？”

即便没有应声，中年人还是认出了垛口边熟悉的身影。他握紧马灯微微躬身，上前禀报：“北门来了三名从万界裂缝逃出来的人，全都身负重伤，其中一人伤势危重，怕是撑不了多久。林墨派我上来请示，您是否移步过去看一看？”

小宇起身拍掉裤腿尘土，没有多余问话，径直走向楼梯口，擦肩而过时淡淡吐出两个字：“带路。”

塔楼到北门隔着两条新修坊市，沿途灯笼高挂，暖意四处漫溢。一间商铺门板未关严实，一线灯火漏出来，铺在青石路面上。晚风裹挟草药、铁锈与旧布料混杂的气息，从门缝里缓缓飘出。

他脚步不自觉放缓几分。

北门的夯土城墙经过重新加固，远比半年前厚实坚固。墙根下蹲着三道疲惫身影，两人靠墙静坐，一人平躺在地。那名年轻男子胸口一道狰狞创口，衣衫被鲜血浸透，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呼吸浅促急促，喉间不断泛起水泡般的杂音，每一次换气都煎熬难忍。

一旁的女子满身尘土，双手死死按住伤者胸口，粗布早已被鲜血浸透，猩红液体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她身侧缩着一个半大孩童，双眼圆睁，死死咬着唇强忍泪水，一言不发。小宇走近时，孩童抬眸望向他，嘴唇微微发颤，没有出声惊扰。

“让开些。”小宇屈膝蹲下，轻轻掀开染血粗布查看创面。伤口边缘皮肉发黑翻卷，一缕灰白异光顺着血脉不断向内扩散，持续吞噬伤者生机。

“在哪里受的伤？”

“途经猎户界时遭人偷袭。”女子声音平稳，手上按压的动作分毫未松，“偷袭者握着裹着灰雾的黑刃。我们三人拼死突围，是他断后扛下致命一击，才护着我们逃到这里。”

小宇不再多问，右手悬在伤口上方三寸，五指微微舒展收拢。体内熵增权柄缓缓流转，顺着手臂汇入掌心，丝丝柔和力量渗入创口，一点点驱散那缕侵蚀生机的灰白微光。片刻过后，异光愈发稀薄，碎成细碎光点，随风消散。

伤者急促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即慢慢趋于平缓，气息沉了下来，总算脱离濒死绝境。

“还疼吗？”小宇轻声开口。

年轻男子缓缓睁开眼，恍惚许久才看清身前之人，唇角费力牵起一丝微弱弧度：“……不痛了。请问您是？”

女子低头看了眼气息平稳的伤者，抬眸看向小宇轻声解释：“这是归墟城的圣主。”

男子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光亮，疲惫之中藏着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这只是说书人编造的传闻，没想到世上真有您这样的人。”

小宇收回手掌，在裤腿轻轻蹭去指尖沾染的血渍，语气平和：“传闻真假不必放在心上。你们从万界裂缝死里逃生，安心留在城内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