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沉默片刻。

“那当我再次归来，他们或许已经走远。”

“是。”

“甚至已经死去。”

“是。”

他缓缓颔首，不再继续追问。

世间从没有无需代价的保命手段。能够拥有重来的机会，已然胜过彻底消亡。至于回溯之后物是人非，那是活下来之后才需要面对的困境，前提，是先要活下去。

午后，叶归的传讯符骤然亮起。

符纸摊在正殿桌面，光芒比往日更加炽盛，脉动急促，冰冷的意念从中渗透出来：“北偏东，约五十人，小规模渗透。林墨已经前往拦截。”

小宇坐在混沌殿内接收到讯息。五十人的来犯，还轮不到他出手，林墨一人便足以应付。若是林墨抵挡不住，叶归自会送来第二道传讯。

他没有起身，将感知远远向北偏东铺展开。

武夷山外围五十里，旧土路被风沙侵蚀，两侧碎石堆出低矮土墙。林墨就站在道路正中，左手紧握刀柄，右臂残肢上包扎崭新。他身后五名归墟阁巡逻队员肃立，对面五十名来敌阵型松散，算不上精锐，更像是一次试探性袭扰。

战斗转瞬爆发。

林墨脚步沉稳，步距均匀，长刀横于身前，刀尖微微下沉。敌方前锋悍然冲锋，他不退反进，横移半步，刀身横向挥出。第一刀相撞，刃口迸溅火星，对手虎口崩裂，兵器脱手；第二刀以刀背重重砸在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向后栽倒；第三刀劈断对方兵刃，趁对手失神，一脚踹在膝弯，逼得对方跪倒在地。

前后不到十息。

余下敌人不敢再贸然突进，纷纷后撤，阵型散乱，顺着来路慢慢退去。林墨并未追击，左臂垂落，刀尖点向地面，呼吸依旧平稳。打斗之间残肢的包扎微微松脱，他却无暇顾及。身后五名巡逻队员自始至终没有出手，只静静看着他孤身一人逼退五十名入侵者。

小宇收回向外铺展的感知。

林墨不需要锚点。凭着自身判断与手中长刀，便足以扛住风波。倘若有朝一日，连林墨都要依靠锚点回溯求生，那局势，已经险恶到或许连自己都难以存活。

他依旧坐在旧木椅上，没有设立锚点。

无始的静止银环悬在意识虚空，并不催促。焫燚静静燃烧，熵增、归墟、烁煌、混沌全都守在本位，没有谁逼迫他做出抉择。

万物，皆在等待。

傍晚，他起身走到殿门口。庭院砖缝里那株细草依旧挺立，被狂风反复吹弯，却始终没有折断。抬眼望向天际，漫天阴云，看不见半颗星辰。目光落回门槛内侧那块被无数脚步磨旧的青砖。

暮色散尽，夜幕笼罩整座道观。

他重新坐回木椅，闭上双眼。

锚点绝不能草率定下。他已经清楚这份力量的用法，也看透背后沉重的代价，可第一个锚点，究竟该落在哪里，他依旧没有答案。

设在罗布泊？若是回溯，他便变回二十二岁懵懂的士兵，回到那间白色铁皮房，重历一遍那些梦魇，再听一遍耳边低语，把整条道路重新走一遍。可林墨、叶归、苏瑶，还有已经逝去的老陈，他们还会不会如期出现？时间线以他为基准，一旦退回那样遥远的过去，所有人的命运都会发生偏移。他或许能够再次遇见他们，也有可能就此永远错过。

设在踏入武夷山之后？那时他已是修行者，还携带着如今全部记忆，可那个阶段焫燚尚未凝成人形，无始还在无休止旋转，熵增也不曾出现那道偏移。带着未来的认知强行介入过往，会不会搅乱因果，酿成更加难以收拾的局面。

若是锚点就定在今日。回溯之后，一切与当下并无两样。依旧坐在这张木椅，右手浸在寒凉之中，那道门依旧向前推进，诸真宰维持现状。今日他本就没有做出什么关键抉择，这样的锚点，几乎形同虚设。

几番在心中推演，依旧寻不到妥当答案。但有一件事无比明晰：锚点万万不可随意设立。一旦选错位置，结局或许比没有锚点还要凶险。

这一夜，小宇没有入眠。

静坐木椅之上，感知沉在意识空间深处。无始静止的银环悬于虚空，焫燚暗金火焰安稳摇曳。熵增箭头维持偏移，归墟深洞不停轮转，烁煌金光长明，混沌灰雾漫布四方。

一切固守原位。

右手始终带着挥之不去的低温，掌心黑色漩涡恒定转动。那道门，依旧循着自身固有的节律不断向前推进。

这一夜，他终究，没有设立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