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陈九卿一行人带着黎姳一大早背起行囊去了城南,
阳光初照,金箔似的光徐徐拉开郑府大门头顶的金边匾额,几人中只有陈九卿和韶音熟练辟邪之术,故自荐过去做法事避降,说白了,不过是寻个由头来调查花面狐一事。
城南背靠主峰白虎山,郑家府邸倚靠山前,坐北朝南,可以抵挡住冬天的寒风,还可以挡住煞气,保佑平安。门前几里远有一条横跨的辞暮河,是山外山大河山谷的旁支,背山面水,按理来说,这是块绝佳的风水宝地。
商贾之人最迷风水,刚搬迁便遇上这样的事,郑家人自然第一时间便将所有不详归在它身上,执意掏出大把银子在宅子里挖了个人工湖,
宅院布置地精致优雅,粉墙黛瓦,院中花圃及腰,随风摇曳,背面古树郁郁葱葱,交错成荫,亭子就落在树下,偶有几只鸟儿飞过,鸟鸣声萦绕耳畔,令人心旷神怡。
黎姳几人跟着仆从穿过抄手游廊,步入正院,院内下人正在加急挖湖灌水,此时太阳出山,毒辣的太阳越过矮墙,灼地人有些发晕。
南书房内,落座后几个仆从忙着看茶,郑家家主随同陈九卿陈晏和韶音去做法事,另几人便在此处歇脚乘凉。
屋内两张桌案相对,桌椅以过道为界点向两面排开。
袁满坐在对面拿着话本看的津津有味,这几日似乎有些上瘾,一大早就去书船借过来看。
“今天这话本子里讲了些什么?”关书珏瞧他一眼,对昨日袁满跟她讲的故事还挺感兴趣,不过昨日那本没下文了,等今日才出新的。
袁满:“唔……白晟要纳他表妹为妾。”
关书珏气道:“什么!?是白晟主动提的?”
袁满:“不是,他表妹病了,病的要死不活,说唯一心愿就是常伴表哥左右。白晟……唉,他竟真应了,不顾妻子的意愿,一顶粉轿,把表妹抬进了门,纳成了妾。”
话本子里写的是白家与苏家比邻而居,各有一儿一女,男孩叫白晟,女孩叫苏婉清,总角之年,嬉戏庭前。
及至少年,情愫暗生,他折青梅入她发间,指天为誓:“此生非卿不娶,山河作证,日月为鉴。”她赠他贴身玉佩,半枚为凭:“愿为双飞燕,衔泥共筑巢。”
后来,红妆十里,洞房花烛,他执她手,再誓:“卿为吾妻,珍之重之,绝不相负。”
可好景不长,变故就来了,他那个远道而来的表妹林月柔。身娇体弱,寄居府中后,他开始频繁出入表妹所居的客院,送药、寻书、陪解闷,起初,他向苏婉清解释:“月儿孤苦,我们当多照拂。”婉清虽心中虽然不悦,但仍然以主母之仪善待,直至那日,她无意间看见白晟的抽屉里有一枚陌生的女子香囊,就放在当年她赠他的半枚玉佩旁边。
她便去质问他,可却换来他的不耐烦:“你怎变得如此多疑?月柔单纯,不过感念我照顾,赠香囊答谢。”
从此,两人的隔阂暗生。
他待在书房或客院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正房的次数寥寥,偶有回房,也是相对无言,变成婉清一人独对的寂寥长夜。
再后来,就如袁满方才所说,白晟纳妾了。
袁满挠挠头,“我觉得吧,这男女双方都有问题,沟通不畅,若他们夫妻同心,哪有外人插足的份?坏就坏在误会越积越深,谁也不肯先低头说开。”
“这表妹也是,”
“人家夫妻之间,她老凑什么热闹?不知避嫌么?”
黎姳没看那话本子,昨日关书珏跟她讲过这故事,故了解个大概,她开口说:“可男方从头到尾都没想去解决这个隔阂。”
隔阂不是问题,因为人之间的信息差是难以避免。
关书珏眨了眨眼,她猛地坐直身体:“对啊,表妹纠缠,他不管,妻子难过,他不哄,误会就有了,他又不解释,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在乎一个人,不会忍心让她反复浸泡在猜忌和酸楚里,他的含糊,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许,给了那表妹得寸进尺的胆量。
“这苏家小姐太可怜了,那男人最初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吗,既然娶了她,为什么不好好珍惜?任由别人插足,伤她的心,该多难过啊,我真想能进这话本里去,抱抱她,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袁满看着关书珏真情实感快要掉眼泪的样子,方才那点分析故事的理性瞬间飞了,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出来,“!你醒醒,这就是个茶馆里瞎编出来赚人眼泪的故事,世上压根就没有这个女子,没有这个负心汉,也没有那个讨厌的表妹,全是假的,纸上的墨迹罢了。”
关书珏被他笑得有些恼,瞪了他一眼,“假的?存在过的故事怎么能是假的,万一……万一在哪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真的就有这么一个人,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呢?”
说不定就在世上某个未曾交错过的角落,真真切切地发生上演着,只是大家不知道罢了。
她这话一出,袁满的笑声停了停,摸着下巴:“你这说法……倒有点意思。”
话题不知不觉就停了。
关书珏挨在黎姳身边坐下,她坐在凳子上不老实,脚不着地,腿脚随性摇晃,她从果盘里挑出一颗最大的橙子,剥皮时按压出少许鲜嫩的果汁透过指缝淌在桌面,
这些全部尽收黎姳眼底,她见微黄的汁水朝她这方流淌过来,眉头一皱,嫌恶地将搭在桌面的手收起来,
好家伙,这小孩到底会不会剥橙子,
“给。”
黎姳听到这句话一愣,她看向关书珏,圆润饱满的果肉被捧在手上,笑的很乖,
“姐姐别被迷惑了,”
袁满将手头的话本子放下,满怀恶意地戳破关书珏的心思,“她精着呢,她是想要你兜里的糖,故意献殷勤。”
关书珏回瞪了他一眼,袁满丝毫不惧,继续说,“师兄这会儿不在,她专门逮着这个机会把你的糖都要走。”
黎姳挑眉,被女孩青一阵白一阵的小脸逗笑了,
遂从乾坤袋里掏出几颗蜜饯给她,关书珏拿到后,立马对袁满展开猎杀,原本寂静屋里忽然变得闹哄哄,没一会儿功夫,两个娃娃交缠在一起,互相扯着头发在地上打滚。
见人进来后,他们才停下动作,宗门颜面可是刻在脑子里的,打个比方,就算是深仇大恨,在外人面前也得笑着握个手。
仆从进屋收拾干净桌面,又为几人续茶,
“郑公子还没来么?”黎姳已经等候那郑三郎多时,来郑府本就是为了调查,这会儿想问的人迟迟不来,她等的有些心急了。
“姑娘莫急,小人再去传一下。”
随后仆从急忙退下,
“这样传话太慢了,要我说直接去找他。”不知何时,关书珏走到黎姳跟前,
她头发乱的似鸡窝,脸上的灰一把用手揩掉,准备快刀斩乱麻。
黎姳觉得有道理,她便同意了,为了跟上方才那个仆从,三人连忙出了南书房,
花树种满后院,芳香扑鼻,拾阶而上,听到前方西北角院传来阵阵嘈杂只剩,“我都说了,我不去!没看见我在忙?宋青河光宅在内院,不去迎客,娶她作甚?难不成娶回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不成?”
袁满稍微推开门,露出一条缝隙,三个人自觉按高矮纵向排列,露出一只眼睛往里面探寻,
院内的人趴在石桌上,手里拿着一只翡翠钗正入神雕刻,脚下除了一堆粉末碎屑,便是四散的用具和材料,粗略看去狼藉一片,
“少……少夫人患病,确实无法下床走动啊。”仆从一脸难为之色,低声解释道。
闻言,男子手中的雕刻刀一停,“不去,赶紧给我滚开!莫要来扰我清净。”
黎姳眉头微皱,里面想必便是那郑三郎,但他看样子并非如传闻中说的痴傻,顶多是脾性古怪而已,而且成婚也没几日,夫妻二人好像关系不太好。
袁满:“他就是郑三郎?嘿,长得还挺帅。”
“我看看。”瞬间勾起关书珏的好奇心,想凑近些看清楚,
“诶!你太胖了,挡住我了。”哪曾想袁满身宽体阔,关书珏又吃了身高矮的亏,视线完全被死死挡住,
最重要的是,袁满不让,
她真的生气了!
张开嘴一口咬住袁满的胳膊,袁满痛叫一声,甩都甩不掉,“你属狗的!”
黎姳习惯性地后退一步,免得被误伤。
依她看,没有“大人”在,这两个小孩得翻天,陈九卿他们是怎么放心将这俩货交给她的?
“咿呀——”
身前的门突然被打开,出来的仆从迎面撞见三个熟悉的面孔,愣住了,
关书珏连忙松口,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仆从赶忙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对着眼前众人行了一个礼,有些尴尬又略带歉意地说道:“诸位也看到了,实在抱歉……”
郑三郎他请不动。
听罢,黎姳追问:“既然如此,那郑夫人呢?方便去看望么?”
仆从略有迟疑,他挠挠头,扫了眼面前几位修士,心想说不定他们能看看少夫人到底中了什么邪,若是能治好少夫人也算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