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晏忙捂住关书珏的眼睛,布包已经湿透稍微有些重量,陈九卿小心翼翼将其放在竹筏上,里面确实是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小小躯体。
待陈九卿合上,陈晏才松开手,之后他们越往前游,捞起的婴尸就越多。
“最近河上弃婴应该说的就是这些。”陈九卿皱眉严肃道:“气息是自然断绝,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竹筏上另外几具同样被捞起的婴尸,它们小拳握紧,皮肤大都呈现出青灰色,“时间都不长。”
“自然断绝?”坐在角落的黎姳抬起头,抓住关键信息:“弃溺孩婴怎会是自然断绝?”
这话问到点上,引发众人困惑。
对啊,溺死之人大多是口鼻被水堵住,窒息而亡,怎会自然断绝?
韶音顺着黎姳的话总结道:“所以,也就是说它们是在落水之前就已经死了。”
一直沉默操控着竹筏的纥骨颜,此刻也低低开口,“现在水流的方向和速度都不对劲,上游可能有问题。”
韶音站定竹筏中间,抽出两道符纸,几道白芒闪过,片刻后玉簪悬于空中,霎时发出万千丝线向天边散去。
静默一瞬,眼神一眯,“确实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韶音面前两张符纸疯狂震颤,莹莹丝线随之而动。
“天地戾气交冲,阴阳逆乱之兆,前方有很强的怨气,而且……正在凝聚成形——”
话音未落。
“小心!”正在掌舵的纥骨颜迅速提醒众人。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竹筏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且充满弹性的墙,紧接着,船头前方原本只是缓慢翻滚的灰黑浓雾,骤然间翻腾咆哮起来。
那雾气凝聚成无数条粗壮粘稠的触手,活了一般猛地从河面下卷向竹筏。
其中一条最为粗壮的触手,直直抽向袁满。
袁满失声尖叫,吓得闭上了眼睛。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白剑光撕裂黑雾,纥骨颜身形一闪带鞘挥出,精准无比地砸在那条卷向袁满的怨气触手。
船身再次剧烈摇晃,其他卷来的黑气触手也仿佛被同伴的遭遇所震慑,攻势稍微减弱下来。
陈九卿朗声即刻让大家戒备,并唤了一声韶音的名字。
所有人看向那片雾气最为浓郁的上游方向。
韶音立刻应声,十指掐诀,四散的丝线相互交织,最后一条白绫发出低沉的嗡鸣指向远端。
她道:“正西偏北。”
陈晏施诀稳住竹筏,可水势太大,一人没有精力同时掌舵两张竹筏,眼见竹筏要被掀翻。
千钧一发间,数条闪着灵光的白缎卷过来,韶音利用周围的树木牢牢固定竹筏,硬生生将几乎要被怨气掀翻的船头给扳了回来。
之后她迅速收回白绫,与陈晏合力掌舵,两张竹筏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开翻涌的黑雾逆流而上。
袁满缩在黎姳身边,圆润的小脸煞白,牙关也跟着打颤。黎姳一手揽着他,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可她自己也没好多少,此刻正被阴寒的邪祟侵体,经脉被黑气疯狂冲击,她站住脚,才勉强稳住身形。
蓦的,袁满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吐出大口血沫,眼珠开始疯狂转动,
“太多了……太多了……冷……好冷……娘……娘亲……为什么不要我……”
“他这是怎么了?”关书珏心急问。
袁满开始语无伦次,黎姳压制住他,“被邪祟缠身了。”
同时关书珏也注意到黎姳的异常,“黎姐,你嘴唇发白的厉害,哪里不舒服?”
黎姳摇头示意无事,“快叫人来帮忙。”
听罢,关书珏急道:“快来人啊!袁满和黎姐不太好!”
陈九卿迅速跑过来,检查完两人的状况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粒清心宁神的药丸,塞进两人口中。
“呕……”袁满再也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趴在竹筏边呕了出来。
黎姳先是愣了几下,也学着呕。
竹筏还在向上游挺进,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巨大模糊的轮廓,船刚碰上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界壁,就在此刻,所有呜咽声消失了。
在一次进入死寂。
竹筏也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动力,停滞不前。
众人的目光投向前方那片被雾气半掩的庞然大物上,
那是一座塔。
一座由石垒砌而成的塔。
塔身歪斜扭曲,扎根于在这里,塔高约莫九层,狭窄的窗口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悬挂在每一层塔檐之下的东西。
那不是风铃,不是装饰。
是密密麻麻的破旧襁褓。
竹筏停在岸边,几人上岸,茫然片刻,她们想进去看塔内情况。
但知道吗,这座塔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
通过窗口仅能看见五颜六色的碎布并印着模糊不清福字和花纹拼接成的襁褓,而今已经褪色发黑,它们就这样被一根根草绳,像挂腊肉一样悬挂起来。
除了上方垂挂的婴尸,塔底也有堆积。
几人在底层窗口往里看,发现里面有大片黑白烧灰,内壁都被火燎黑。他们这才知,这些窗口并非是普通塔窗,而是烧火排气的焚烧口,这些婴尸就这样一层层往上叠,待婴尸堆满这座塔时,就会一把火烧干净。
“弃……弃婴塔……”韶音捂住嘴,不敢置信。
这座塔大家都有所耳闻,是民间处理早夭或非正常死亡婴而堆砌的一座塔。
但你只要往里看清楚,便知,其实这座塔大多数是女婴。
子母河上漂浮的婴尸,怨毒黑气以及刺鼻的血腥……一切的源头,一切的答案,都在这座石塔之下。
所以,她们也不是被河水溺死,因为被丢弃在这座塔内,气息才会自然断绝。
至于为何要垒到七层这么高,不是因为弃婴太多,仅仅是为了防止她们爬出去。被扔的孩子不会立即死亡,为了活下去她们只有拼命的往上爬。为了防止她们爬出来,越修越高,逐渐修成了一个塔形。
陈九卿几人缓缓抬起头,
村落南面几里距离便是栀子神观。
“难怪……”
陈九卿顿了顿,“难怪那些村子,提起这条河,眼神躲闪,言语支吾。”
一向灵验的栀子神观突然不灵了,这般强大的怨气让神明如何显灵,替一方百姓消灾?
所以,金鱼娘娘便引众人来到事发源头,将这一切告诉他们。
“……夜夜听着这样的哭声,谁又能睡得安稳?”
“他们,又岂止是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