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白天还是灰蒙蒙的压抑,入夜后,雪絮便铺天盖地落下来,誓要将整座腐烂城池彻底埋葬。
黎夙生靠在一堵墙边,她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试图再次凝聚体内真元,丹田深处猛地一绞。
城内无数邪祟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将她狠狠噬咬,撕扯着她的内脏,喉咙深处疼的发出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下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归辞那张温和带着笑意的脸,口口声声说:“夙生,信我。”
眨眼间便变得异常冷漠,在她毫无防备下,他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探入她的脉络节点,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命符核心,强行一击,他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体内真元霎时紊乱。
就在意识混乱之际,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踩雪声由远及近。
“黎姑娘!黎夙生姑娘!救命!救命……”
黎夙生艰难地侧过头,雪沫糊住了她的睫毛,视线模糊中,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连滚带爬地从巷子另一头扑过来。
是丌官岄那个总爱脸红说话细声细气的书童,庆离,此刻他满脸泪痕,面色焦急,几乎是扑跪到黎夙生面前,他那双冻得青紫的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黎姑娘!快!快去救救我家少爷!救救我家小姐!”庆离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姑爷他疯了!小姐被钉入活棺……少爷挡不住他啊!求您了黎姑娘!只有您能救他们了!只有您了!”他语无伦次,说到最后已是嚎啕大哭。
“纪……渊?”黎夙生心头猛地一沉,纪渊?那个温文尔雅,对亓官雪呵护备至的纪渊?疯了?混乱的信息碎片在她脑中冲撞。
她咬紧牙关,站起来,身体刚抬起一点,腹中便是一次剧烈的疼痛。
她闷哼一声,可腿脚一软,又坐了回去。
庆离惊恐地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又绝望地回头望了一眼亓官府的方向。
“黎姑娘!您……您……”庆离猛地松开手:“我等不了了!少爷小姐等不了了!黎姑娘,您一定要来啊!”说完,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再次冲入风雪,朝着亓官府的方向狂奔而去,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漫天飞雪吞没。
黎夙生伸出手,徒劳地抓向虚空,腹中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在她身下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孩子……我的孩子……”黎夙生嘴唇翕动,她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让孩子死在这里。
她右手艰难地抬起,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芒,护住小腹。
待到丌官府邸,看着庭院里的景象她心头猛地一沉。
她来晚了。
庭院中央,停着一口合盖的棺材。
棺旁,跪坐着一个人。
是丌官岄。
黎夙生几乎认不出他。
此刻的丌官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木偶,身上的锦袍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衣襟散乱,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胸膛,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和几道深可见骨的抓伤。
他低垂着头,脸深深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只有一只手,攥着棺材的边缘,微微颤抖。
天刚刚亮,
棺内一尸两命。
那个清雅如玉的世家公子一夜白发。
她现在凭一己之力只能带走丌官岄,他很听话,不哭也不闹,只是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他们正穿过玉京城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那些看似空荡的窗户后面,门板的缝隙之间,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看!是那个魔女!”
“呸!勾结魔域,引来尸患,害死全城的人!天杀的魔头!”
“还有旁边那个白毛鬼!亓官家的败类!听说跟这魔女不清不楚,现在连自己亲姐姐都害死了!”
“一家子都该死!滚出玉京城!滚回你们肮脏的魔域去!”
“滚出去!魔种!杀人凶手!”
“罪大恶极!”
“叛族堕魔,猪狗不如!”
“滚!滚远点!别脏了我们的地!”
他一步,一步,沉默地向前挪动,回魔域的这条路很长很长,身后是无数人的谩骂,是罪大恶极,是对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的厌恶,是对叛出家族堕魔的不耻。
可没人知道真相,也无人想去知道真相。
回魔域后,丌官岄突然对黎夙生说,他要报仇。
黎夙生二话不说答应了,
他们携手前去亓官府时,正是纪渊和丌官蝶成婚之日,
丌官岄终于看清了纪渊那张温雅面具下的真相,从一开始的接近便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他伙同二房,里应外合,摧垮长房,害死阿雪,最终坐享其成。
喜堂之上,红绸刺目,丌官岄眼中再无他物,只有那个身着喜袍人面兽心的仇人。
但这条狗非但不害怕反而笑得格外猖狂:“你那日被我……的时候,我二人便已经融为一体,我早早下了同生共死咒,你懂吗?”
“同生共死你懂吗?”
“你一辈子都杀不了我,你要看着我好好活着。”
那丑陋的嘴脸幸灾乐祸,让丌官岄胃里翻江倒海,恨意几乎冲破理智。
这条毒狗不知道,丌官岄根本不在乎,“同死?正好!黄泉路上,老子,亲自押着你这条狗,去给我阿姐磕头认罪……”
看见丌官岄丝毫不惧地提剑砍他时,纪渊才真正的开始害怕。
但被黎夙生拦下了。
她的动作点醒了丌官岄:亓官雪不会让他这样做的,她不想再有人因她而死,她要让她的弟弟好好活着,知道么?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在漫长而痛苦的煎熬中过去。
亓官氏对外宣称,亓官雪的尸体早已火化,骨灰扬于天地。丌官岄以为,他的阿姐,是真的再也不在了。
但其实不是,
她无处不在,每当丌官岄看见纪渊家庭美满,一路通途时,他涌上心头的杀意总是被丌官雪抚平,她摸摸丌官岄的头,夸赞道:“岄儿最乖最听我的话了,岄儿好棒,岄儿要好好的,阿姐才会开心……”
纪渊步入中年,膝下无子,事业处处碰壁,丌官岄便知他的报应来了,
到了晚年,被诊断出纪渊夫妻二人无法生育,
但知道吗,
他们二人安然度过了晚年,后半生无病无痛,无灾无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