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满瞪圆眼睛:“你是说这些鬼会装成人接近她?”
他张着嘴还没合拢,越想越后怕。“别吓我,好姐姐……”
鬼虽化作人形,言行样貌皆与生人无异,然其起居饮食却大不相同。它们无有五感,故食不知味,甚少进食;伤不觉痛,纵断一臂亦浑然无觉;鼻不辨香臭,眼却可洞见幽冥,所见世间,惟余黑白二色而已。
“你从何处知道这些?”纥骨颜听到黎姳说的这些话情绪莫名激动起来。
黎姳长睫一扬,看着他,发觉此人心里似乎藏着事,但还是回了一句:“一本书。”
她迫不得已随口杜撰了一本,这些记录其实都来自魔宗藏卷,仙门因为空间隔阂和刻意避讳等原因,对于鬼域的记载少之又少,反而魔教却详细不少。
关书珏两只手搭在桌面,整张脸几乎要埋进手臂里:“这么一说还怪可怜的,人世间这么多美好,它作为一只鬼竟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袁满嘴角一抽,“可怜?它啊,就专吃你这种傻兮兮的小孩。”
关书珏听得脊背凉飕飕的,不敢说话。
“别吓唬她,”韶音将袁满拍走,走到关书珏身边,两手从后面捧着她的小脸说:“阿姳说这些话是在提醒你,若是日后真不幸碰见可疑的,当避远些才是。”
此段结束后,又让黎姳拽进游戏里。
袁满:“我偷过鸟蛋。”
陈晏:“我抓过一瓶萤火虫。”
韶音:“我看过阴雨天的星空。”
黎姳:“我不是祈圣门的弟子。”
“……”
陈晏:“不算。”
黎姳:“怎么不算?”
陈晏警告:“你好好玩。”
黎姳:“我见过四季不败的花海,看过从未落山的太阳。”
关书珏:“你从哪看的?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
黎姳:“嗯,当然。”
关书珏:“在哪里?好想去。”
黎姳提醒下一个人,“该你了。”
韶音:“我用洗澡的皂角洗了一月的头发。”
袁满:“这我知道,哈哈哈哈,师姐错拿陈晏师兄的皂角,洗了整整一月的头发才发觉,幸亏陈晏师兄洗澡的时候发现皂角用得快,不然还得继续洗。”
关书珏:“诶,我的洗脚水被人洗过脸。”
黎姳:“谁啊?”
陈晏看向袁满:“哈哈哈哈我不知道是谁,没喝就不错了。”
袁满:“我一顿能吃八个包子。”
黎姳:“我吃过十八个。”
陈晏:“我有一段时间没吃早点,修炼又勤,有一日直接晕倒了池子里,两脚朝天,那下人眼神不太好,以为是池子里长出的白莲,后面还得是我爹,他说:‘这是祥瑞!儿子祭天,法力无边。’”
黎姳突然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闪着狡黠的光,势必要拿下这一局:“我也有和你差不多的经历。”
她托着腮,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小时候掉池子里,水太深泡了一夜都没人发现我丢了,结果我被一条剧毒的蛇咬醒了,自己爬上岸的。”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啊?后来呢?”
黎姳:“后来……我因祸得福,练就了一身百毒不侵的本事。”
“我爹看这是罕见的毒药,非常惊喜,研究了有半个月,给我往身体里加了上百种毒,后来我才知道,他给我下的剂量足够毒死一头妖兽。”
她咔嚓咔嚓嚼着糖,眉眼弯弯,“所以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百毒不侵了吧?”
众人:“……”
这分明是生死局啊!
黎姳又拈起一块糖,语气依旧轻松:“我六岁的时候才会说话。”
“为什么?”
“因为被关在屋里整整三年,没有跟任何人接触,本来会的东西全忘记了。”
她歪着头,“然后被雷击中过,那时候嘴巴就利索了。”
袁满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不是家里很有钱吗,怎么过得也不怎么样?”
黎姳漫不经心地晃着脚尖:“那怎么了,凡事都有个例嘛。”
“我有三年都在失眠。”
关书珏:“不会是你被关的那三年吧。”
“猜对了,聪明。”
“为什么?”
黎姳:“就是睡不着呗。”
“你们知道吧,人一失眠,脾气就暴躁,那会儿大家都以为我得了失心疯,我爹只好把我关起来了。”
“送进来的饭很难吃,后面我实在受不了,就自己研究做饭,然后我长了有一百多斤,脸当时有这么大。”她比划着一个夸张的圆脸,把自己逗乐了。
韶音若有所思:“难怪……你厨艺这么好。”
她指了指黎姳肩上的一处伤疤,是黎姳昏迷期间,给她擦身时看见的,“你这里是怎么来的?”
黎姳随意瞥了一眼:“哪里?”
韶音指的更加明确。
黎姳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顺便松活了一下筋骨,“太久了,早忘了,可能在哪碰到的?”
韶音又指向她腹部另一处伤痕:“那这里呢?”
这时候,屋内似乎已经没有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这里啊……”黎姳沉吟片刻,
这可得好好想想,当时还挺疼的,不过已经过了五百年,都快忘了。
她仔细想了一会儿:“我好像是从悬崖上摔下来,被一颗曼罗直接从前面穿到了后背,断了三根肋骨。”
一直沉默旁听的陈九卿突然开口:“曼罗含有剧毒,而且无药可解。”
黎姳:“你们忘了?我百毒不侵。”
韶音:“你爹不是对你很好吗?怎么会经历这些?”
黎姳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飘向窗外:“我娘去世后,我被仇家追杀了一段时间,我爹是后来才找到我的,起初我们都很生疏,后来才慢慢亲近起来。”
几个来回后,以黎姳胜出结束。
“我赢了。”
黎姳兴奋叫了一声后,然而迎接她的是一片沉默,烛火摇曳中,众人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如果黎姳说的全是真的,让他们对黎姳这个一直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形象几乎颠覆。在他们看来,认识他们之前,她一直被家里保护的很好,千栗山遇险应该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
不然在此事过后,陈九卿也不会想到马上将她送回家。
黎姳见大家表情奇怪,歪着头,故作不满:“诶,你们这表情像是不服气啊。”
“我还可以——”
“算你赢。”陈晏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
“你要什么?”
黎姳:“我要你……”
陈晏瞳孔一震,
随后,见她的手指轻轻点向他腰间:“的这个。”
是陈晏的那块祖传玉佩,她从一开始便打的是这个主意,也没想过陈晏竟然这么容易上钩。
众人皆是一怔。因为黎姳要的这个东西是陈晏祖传的玉佩,它曾经当作与柳似弦定亲的信物,虽然婚事已经作罢,不过对陈晏来说意义匪浅,断然不会轻易交出去。
甚至连碰都不会让人碰。
而且这样的信物若是交给女子,在坊间称作定情。
陈晏的手下意识护住玉佩,黎姳却笑得狡黠:“愿赌服输哦。”
“我拿这一袋糖跟你换。”
她掏出兜里一颗偌大的青绿色宝珠,“喏,这个也给你,这家伙可值百两黄金,你赚了。”
陈晏深深望进她的眼睛:“这玉佩对我而言,千金不换。”
他的手抓住玉佩片刻,最后还是解了下来,“不过,愿赌服输。”
这花前月下,陈晏竟然答应给了。
夜深人静,黎姳独自来到院中隐蔽处,然后拿起玉佩仔细看了一会儿,里面确实有阴戾的血阵,黎姳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玉佩上画了一个符文,她将玉佩对准月亮,清亮的月光透过玉身,将符文洗去。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轻轻的鸟叫声,黎姳循着声音与旁边那双黄色的眼睛对上,小鸟立在斜横出来的枝头,刚好停到女子面前。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传进黎姳的耳朵,片刻便分辨出其中密语,是桑奚。
他冷笑一声:“实在没想到,你差点就死了。”
“可惜当时没来得及补上一刀。”
桑奚暗线遍布九州,想知道黎姳发什么了什么,在哪个位置,都轻而易举,这些都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他这丧报的有些晚。
对方也没想等黎姳反应,像是纯粹是来膈应人的。
“若是让他们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猜……还会不会继续这样对你?”
黎姳闻言面上没什么表情,完全没有被威胁后应该有的情绪,她沉默片刻抬眼凑过去:“关我屁事。”
她伸出两指弹开小鸟,嫌碍眼:“关你,屁事。”
回廊下,她遇见等候多时的陈晏,黎姳将玉佩悬在少年眼前,笑眼弯弯:“我想了想,既然它对你这么重要,还是物归原主吧。”
陈晏没有接过,目光灼灼:“既然给出去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你当我是在儿戏?”
“正因不是儿戏,才更不能草率。”黎姳执意将玉佩塞回他手中。
……
屋顶上,纥骨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月光为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银辉,那双总是淡漠的眸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风声萧瑟,玉震不绝,忽而温柔忽而急促,将夜晚的凄清撕扯出一道口子。
“你的玉一直在响。”剑灵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男子直接忽略,抬头看了看天,半晌没说话,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没等到答复的剑灵不惮其烦,再次重申:“这位纥骨公子,你的玉响了。”
“噔噔噔——”
就是这样的声音,前段时间偶尔响就罢了,可最近频繁震鸣,剑灵的耳朵要炸了。
这么聒噪的声音难道听不见么?剑灵不信纥骨颜可以视若无睹。
“没有。”
“???”
“它响了。”
“没有。”
“它真的在响呐!”
“我说没有。”
“噔噔噔——”
剑灵啐了一口:好,当聋子。
“你现在不会在想那妖女吧。”
纥骨颜:“她有名字。”
剑灵:“对,她有名字,她叫无上厌,是世人口中的大魔头,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剑灵的声音带着讥讽,“你该不会对这妖女心生怜悯了吧?”
“暂且不说她平日里都谎话连篇,今日所说之事就算是真的,那她不是罪有应?她活该啊。”
纥骨颜没说话,默然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
谢无寂这样说过,昆仑上下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认为的,甚至于前世作为看客的他也这般想过。
这世间诸多因果牵制,善恶自偿,自己犯下的罪在尝到恶果后,完全是咎由自取。
但遭遇不是,这世间没有谁的遭遇是理所应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