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骨颜忙将黎姳扶稳,待她吐完,他正欲将她送回房歇息,却不料黎姳醉眼朦胧地看清眼前人后,反手用力一拽,竟将身形挺拔的青年硬生生按坐在身旁的长凳上。
她弯起嘴角,抱起身旁的酒壶往纥骨颜身前一放,痛快道:“今日,喝赢我。”
纥骨颜还在发怔,他咽了口水,忍不住余光瞥了一眼黎姳,
她先前喝酒前还是面无表情,如今喝了一点儿倒是跳脱了些性子,
她边喝边怅然一笑,兴致却不高。
他不知道黎姳为何突然这样,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见黎姳转头,他连忙躲避过去,将酒壶倒满一碗喝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
黎姳将手撑着下巴,看出纥骨颜的慌乱,她冷笑,“你知道我是谁么?”
纥骨颜平静地看她一眼:“不知道。”
“我!黎姳!”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旋开的红裙如盛放的彼岸花,带着几分狂放与自嘲,“堂堂魔界第一女魔头!无上——”
最后一个“厌”被纥骨颜疾速抬手捂住,白衣青年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空荡无人的四周,这才松了口气。
“唔……唔……!”
女子短促的呜咽过后,只一下刻,纥骨颜的手心猛然一阵刺痛,他一把松开手,看见自己掌心多出的牙印,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黎姳,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撒野”的方式。
黎姳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唇,冷笑道:“我就是十恶不赦,谎话连篇的大坏蛋,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做的,这你总该信了吧。”
“你、你在说什么?”
纥骨颜满脸困惑,为何黎姳喝完酒会说这些,她……到底喝了多少?受了什么刺激?
黎姳:“这不信,那也不信,你到底要信什么?”
“诶,只要是从我嘴里说出的话,你就不会信,是吗?”
纥骨颜从她这一连串带着酒气却逻辑清晰的质问中,渐渐反应过来黎姳今晚这些怪异的举动的原因,“你处处行骗,嘴里有几分真假我都不知,让我如何信你?”
黎姳:“我骗你什么?”
纥骨颜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反问气笑了,长吸一口气,“你记性一向这么差么?”
骗?那可多了去,真要到翻旧账的时候他定会随时奉陪。
“在淮安你骗我还算少?你编造身份,刻意接近,虚与委蛇,桩桩件件,需要我一件件帮你回忆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怎的就不许他有这个顾虑了?
“就允许你骗人,就没有我怀疑你的道理,对吗?”
黎姳:“行骗是情势所迫,你怀疑我,自然没有问题,但问题是你已经没有脑子了,你根本就不会动脑子去分辨真假。”
纥骨颜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他确实因为过往的经历,对她的话天然存有极高的戒心,“那你说句真话听听。”
黎姳盯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好,我说。”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清晰,“石鉴之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确实在找三昧金简的下落,也确实在修炼命符。至于找你拜师……自然是因为这对修习命符有益。”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光,直直望进纥骨颜的眼底:“还有,我根本不想背什么灭世祸乱的锅,我也没有那份闲心、那份宏图大志去搅动天下风云,这世间是清是浊,是兴是亡,于我而言,远不及知道我娘是否安在、身在何处来得重要。我走的每一步,都只是为了这个简单到让旁人觉得可笑的念头。说这些,你信吗?”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等对方的回应,可对方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她薄唇微微张开,喉结滚动了一下,半天不出声。
她逼近一步,仰头失望地看着他,“你看,纥骨颜,你根本就不信。所以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跟那些人……到底也没什么分别。”
“纥骨颜。”
他闻声看她,看着跟前人一遍又一遍带着情绪叫自己的名字。
“纥骨颜,你总是这样,喜欢否定人。否定过去,否定现在,否定未来,可这条路是我自己走的,是我自己靠两条腿走出来的,为什么要否定我?因为我是魔?我是魔便不再是我?过去种种,日贫与贱,随一句势不两立就烟消云散了么?”
她所做的一切不想掀起什么天地动荡,风云变化,这世间种种于她没什么重要,她只想知道她娘还活着吗?在哪里?该怎么找到她。
就这么简单,但好像又很难,难到几乎所有人都在阻止她,仿佛她需要承认些什么才能符合这些人的臆想。
“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踉跄着上前,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紧实的胸口,力道不重,却仿佛直接点在了他的心尖上,
“不光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还要用这里……去感受。”她的指尖停留之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活了二十多年,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会不知道吗?怎么偏偏……”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整个人跌入跟前人的怀中。
“偏偏到我这里就变了呢……”最后几个字黎姳带着醉意藏进了无声的秋意中。
纥骨颜:“……”
……
不知过了多久,一番情绪激烈的宣泄后,黎姳终于不胜酒力,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不省人事。
纥骨颜低头看向黎姳,手及脸上的血虽然干了,但她的脸颊一直使劲地往自己身上蹭,
见身上染了一片血,嘴角不由微搐。
急忙拿起面盆上方挂着的手帕,
手却在黎姳面上一停,
他盯着黎姳,迟疑了一会儿,思虑良久,还是下了决定。
轻捏手帕在黎姳脸上擦拭,然后捻住手腕仔细将手掌残留的血迹擦干净。
轻触醺酣的滚烫让纥骨颜冰冷的指腹有了感觉,
“噔噔噔——”
黎姳似是感觉到了凉意,颇有不适,变得不老实,她靠在纥骨颜胸侧来回翻拥,
好不容易抓起的手又被黎姳挣脱开,
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擦个干净。
刚要扶黎姳坐下,黎姳却一把搂住纥骨颜的脖子,迷迷糊糊呢喃,“快扶我到床上休息。”
她凑得很近,好像是故意说给他听,但后面又唤了一声“阿辞。”
她腰间的红纱绸带被窗外渗入的微风撩起,轻轻拂过纥骨颜的脸颊,带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甜香。
纥骨颜浑身一僵,两只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恰好接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他动作僵硬,十根手指无措地张开,一时不知该将她推开,还是该……抱紧。
怀中温香软玉,与他平日里握惯了的冰冷剑柄截然不同。
黎姳却自在,她侧身坐在纥骨颜两只坚实的手臂上,两只腿随意摇晃,红绣鞋在烛火的溺爱下更添醉意。
黎姳习过武,轻功了得,故比一般女子都要轻盈,所以根本不需要很多力气。
“下来。”
“不要。”
黎姳嗫嚅着两个字,然后两只手将纥骨颜抓的更紧。
见黎姳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纥骨颜轻轻吸了口气,闭了眼,摊开的手掌往手心一捏,
任由她抱住。
当时他问她,哪一个才是你,
她当时指着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说,这个是她。
他以为,她所说的“隐藏的一面”才是真正的她。那一刻,他的思绪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再容不下别的念头,只是对她毫不遮掩的狂妄感到困惑与不解。
殊不知,她所指的“真实”,是月光照落之后,留在地上那个真实存在肉眼可见的影子。那影子随着月移星转不断变化,或长或短,或浓或淡,可无论映出的是哪一种形态,在哪个时刻,那都是她。
隐藏的她,白日下的她,杀伐的她,救人的亦是她。
……
“噔噔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