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正值瓢泼大雪,
护城河水之上碎玉漫卷,湖面冷莹莹一片,
城中寂静,层叠的屋瓦被厚雪覆盖,冰珠顺着苍玄色檐瓦垂挂而下。
姬淮瞭望远处,青灰暗淡的天色下,几里之外,烈火滔天,经风雪而不灭,生生不息,
眼看着漫天火光和触目惊心的一片血泊,显得异常惨烈。
他眉头紧锁,吸了口寒气回头准备继续走,忽闻某处传来狂躁的嘶吼声,他辨析出是夜鬼发出的声响后,立刻停步。
回首之际,一阵风冷不丁的钻进衣服里,风携寒意而来,数道天光划过天际在一处位置落下,姬淮反应过来,那位置是阵基!
随后快步跑去,
一只体型硕大的夜鬼正将传来的天光吸收,不断加固阵基。
姬淮悄悄捡起脚下石子往前一扔,来了一个声东击西,他毫不犹豫拿起大刀纵身砍向夜鬼头颅,那夜鬼似乎察觉到什么,又折了一个弯,让他扑了个空。
在他险些摔倒之际,细软的白绫突然出现,停在腹部陡然绷直,姬淮整个人回弹,稳稳站定。
韶音也听到这边的动静匆匆赶来,她取出一张符咒,念动咒语,符咒顿时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夜鬼头颅。
夜鬼不避,脑袋被戳穿一个洞,里面的脑浆喷涌而出,
它却不以为意,怒吼一声,看向韶音。
二人惊愣,
攻击头颅没用,
他们忽然想起纥骨颜曾说过,此类极有可能是异鬼。
静默片刻,刀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渐起,姬淮故意吸引它的注意,夜鬼昂首狂啸,直冲而来,
“砰砰砰!”
三声巨响随着姬淮砍刀与夜鬼皮肤碰撞而发出。
正待僵持之际,韶音点燃白绫,翻身死死勒住夜鬼脖子,
白绫上的火瞬间燃烧夜鬼。
所以正准备松开时,夜鬼伸出寒爪重重一击,
韶音倒地吐血,迟来的陈晏正好稳稳接住她。
此时的夜鬼的眼睛闪烁着红光,口中不断喷出寒气,
他们眼看着夜鬼已经烧焦的喉咙开始生长骨血。
竟然慢慢痊愈了!
还有方才从它身上使出来的寒气,和雪妖的妖力好像……
可她明明记得,上次见过的异鬼惧火,也没有这么强大的异能,
千钧之际,陈晏将骰子仍向上空结印,骰子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芒,
光芒逐渐凝聚成一个光球,陈晏伸手将光球推向夜鬼,骰子放大数倍,击中夜鬼后,被光芒笼罩其中,令它一时间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他们无意瞥见异鬼手腕上奇怪的纹案。
那是什么?
这怪物又是何方神圣?
……
待黎姳二人来至慕府,发现慕府禁制已经被破,
他们猜想多半是其他修士已经来过,
想来也是,发生此等大事,第一时间定都是找慕氏质问,可惜,来了之后,发现府邸里面早已是人去楼空。
黎姳有时在想,当时发现真相的他们又会是何种心情。
二人再次行至晚香亭,那座亭桥依然横在大片荷花池之上,不过池中血水浓稠,腥气至极。
腐烂的断头尸体被荷叶托举,在水面漂浮荡荡。
步入那条熟悉的砾石小路,
黎姳曾记得,在此处,有两只雪妖被楼丰铭严刑拷问,
那是一对亲姐弟,
也是杀害蓝上砚真凶的替死鬼。
准确来说这个真凶就是楼丰铭,是他有意让大家看的一场戏,
为什么要杀蓝上砚,
因为蓝上砚调查如双派,并且一定是查到如双派与蓝氏灭族有关才不得不让楼丰铭冒着风险灭他的口。
楼丰铭此人,黎姳她看不透,
见他的第一面便不知假面之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只是觉得他可笑,可笑至极,
回想之前这老人眼中含泪,就在尸体面前,对于早逝之人,唏嘘不已,万般心痛。
……
二人马不停蹄地沿着蜿蜒曲折的狭小之路,来至一处暗牢,
刚踏进去,火燎血腥气味充斥口鼻。
牢内场面不由令人一惊,
一片宽阔的岩浆池,熊熊烈火扑腾翻浪。
而在此之上悬挂的是五个铁笼,铁笼内各关着一只雪妖,那四四方方的铁笼被极高的火温烧的烫红,
雪妖几近赤裸的身体被烧的血迹斑斑。
雪妖只要受伤流血,身体内的筋脉就会不受控制的开始防御,渐渐地将体内降至最低温。
此时的雪妖流出来的血便开始结冰凝固,甚至是发黑,这样就会起到一个令自己止血的地步,就像是人伤口破了之后,不就就会结块是一个道理。
可慕氏此法最残忍的在于,用火烤,
既烧不死他们,又能通过火温使原本防御的冰冻形态化解,使其血流不止。
就像是,伤口结块后撒上一把盐,待第二次伤口开始结块,又撒上令一把盐,循环下去,直到血尽。
五个悬挂的空着的牢笼围成一圈,里面的雪妖被头顶中心的法阵束缚住,动弹不得。
不过,
除了他们五个,其余雪妖在何处?
黎姳清楚的记得,在宝陇台时,被放出来的雪妖可不止这些。
她瞭望周围法力运作动向,看着不像是阵眼,倒像是效力关,有阵法加成的作用,
其余的轮盘太过复杂,多有变换,她暂且看不出来。
“白小芷!”纥骨颜眉头紧锁,往笼中呼唤,
之后,他又喊了几声,
正适时,昏暗的石室发出牢笼和铁链碰撞的沉闷声响,
“噔,噔噔——”声音有节奏,是笼中自己敲的,
地上二人静耳听着,
只传来白小芷虚弱无力的声音,“丰……归阁,快。”
听罢,二人没有过多犹豫,往丰归阁方向跑去,
踏入丰归阁后,才得以看清里面的真相。
阁中是中空构造,里面并没有静物,而是一个随着多维变换的空间,这个空间容纳了复杂多变的法术,甚至符文所属都帮派冗杂。
里面是上千层高楼,每一层乃至每一间都锁着一只雪妖,然后层层堆砌,远远观望,数量惊人,
像是蜂巢一般,密密麻麻,令人不寒而栗。
中间偌大的空地上是平稳旋转的金光柱,若是细看,柱上是通过光线雕刻出来的符文,所属雕文一类,无数串雕文头尾相连,以圆圈状根据每层动向层叠往上至最顶端,继而形成眼前所现的金光柱。
而通过光线逆光观察,光线射中每只雪妖正眉心,双手双脚被光线硬生生刺进筋骨里,纹丝不动,几乎是活死人般,
光线穿过雪妖头颅,又通过后面的镜像反射到丰归阁顶端,顶部是黑压压的一团黑墨,
时有雷鸣发出轰轰轰的巨响。
再往上看,便是一层细细密密的网,那张网望不到边际,由无数光珠连接而成,
而那些光珠,正位于雪妖霜痕处。
所有错综复杂的光线交错连接,聚成了眼前的金光柱。
其实仔细观望每一层的雪妖,能清楚的看到几乎大部分都已经被挖出霜痕气绝身亡,
至此,他二人才明白,丰归阁就是一个研究雪妖霜痕的巨大试验场。
他们为了能将雪妖的妖力与彩凰阵完全融合,不惜打着除妖为民的幌子,对雪妖展开无休止的捕杀。
黎姳端详金光柱上的雕文片刻,
眼睛一眯,上面的基石纹底好像在哪见过。
光幕是金光柱的残骸,
上面的雕文清晰可见。
丰归阁内设下的是一个巨型法阵,目的是为了炼制可以笼罩全东虞的妖网,妖网攻击的是雪妖在内环区设下的护罩。
若是护罩被破,意味着夜鬼会进一步进攻死界,
死界被攻破,夜鬼不用空间术法直接入境,届时东虞上下才算得上真正的屠戮。
雪妖的护罩是抵御夜鬼的第一道防线,所以格外重要,
此处是妖网中心,也是易受影响的地方。
跟韶音猜想的一样,雪妖就藏身在此处,并且对彩凰阵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把我的那串文字抹掉……”空荡静默的阁楼突然传来恳求,
二人警觉地朝楼层上望了望,
发现楼层之上,有一个雪妖正经受着法阵的折磨,口中失桎,意识开始不清晰。
他们二人又询问了那个雪妖的具体情况,
可没有得到回应。
直到他们发现雪妖疼的失去意识时,不得已将那串雕文设法抹去。
光线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刺穿雪妖的眉心,此时,云端的乌云滚下几道闪电,
雪妖经过几番惨烈嘶吼,光珠硬生生被光线抽取出来,随着光线走势运送到顶端,弥补了那层网缺失的部分,
雪妖像是被吸干精血一样抽搐不止,不多久,那处地方再无声息。
只要他们抹去一串雕文,便会加速相关联的雪妖被取出霜痕填补妖网的空缺的过程,直到整个妖网被编织的密不透风,
方才叫他们抹掉文字的那只雪妖分明……
就是在自杀。
也就意味着,破阵关键是金光柱,但需要将所有雪妖杀尽才能毁掉金光柱。
二人再仔细端详上面金光柱雕文的变化,发现很多雕文并非头尾相连,有很多明显的空隙,
说明先前已经有很多误打误撞进来的修士将上面雕文抹去很多,杀掉了很多雪妖,
不过后面法阵反噬过多,那些修士承受不住,便没有再继续。
那雪妖的自杀是想结束阵法对自己无尽的折磨,可若是摧毁了金光柱,意味着妖网会织成,北境的结界也会破坏,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选择,也是慕氏给他们出的难题。
啧,
好心计,
好法阵。
黎姳见纥骨颜左右为难的神情,她上前一步,将剩余所有雕文全部看完。
再次确认了一遍,此基石纹底所属蚩尤后人,
与命符类似。
符文分很多种类,无非就是术法的特有印记罢了,寻常的,每个符文都有基石纹底,基石纹底作为最基层的底案,代表修炼的术法所属哪一类,
就好比魔族,虽然魔修符文不多,但千变万化,种类繁杂,他们的基石纹底都只此一个,所以行家一看就能分辨符文属性,
可金光柱上的雕文并非常人能参透出来,因为没有几个人看过蚩尤后人特有的基石纹底,也就认不出这些文字来自于他们。
黎姳轻触上面的雕文,心中默念了几遍,浑身筋脉突然像是被打开一般,直至手心白光闪烁。
“我给雕文加一道血印,法阵会有短暂异动,此时,我会根据光线流动,预测天雷动向,给出具体方位。”黎姳退居身后,向男子确认道:“可明白?”
“明白。”
只见纥骨颜抽出沉渊剑,缓缓步入阵中央,
微弱光线下,映衬出徐徐秀袍。
黎姳勾勾唇,随口提醒道:“小心些,雷电不长眼。”
“嗯。”
她见纥骨颜已入中央,便迅速破开手指,用指腹的血一笔一画地勾勒出每个雕文的纹样,
“你正东位后一,南偏西左移二,正南前二右三……”
风移影动,寒冰卷起速风与天雷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一道巨雷霎时落下,白衣男子在金光丝线瞬移翻飞,手握白虹剑影,白色剑气逆流而上,电光火石之间,阵中所有流动的灵力被划开巨大的裂口,光幕破碎,他朝天直冲而起,白芒激射,朝天雷斩下霹雳,雷电冰封。
此一招,斩天雷,阵眼立破,震得整栋阁楼颤颤巍巍。
楼中寂静片刻,纥骨颜将幸存雪妖救下。
……
可奇怪的是,妖网没有消失,此时妖网中心正在不断汲取某一处的妖力,那个地方是白小芷被关的暗牢。
暗牢中,已经完全变化了方才所见的阵型,效力关已经加锁,彩凰阵与妖网几乎融为一体。
二人这才明白,为何要将这五只雪妖关在此处,
因为慕氏专门挑出妖力最强的五个,作为妖网的五个重心构架,支撑妖网的运作。
还有一个之前不曾注意的点,便是妖网与方府地心的联系。妖网在编织过程中,其核心结构与方府地心的防护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连接,妖网的能量部分汇入了地心防护罩,为其提供了额外的支撑,也就是说妖网的存在,客观上强化了方府地心的保护。
纥骨颜:“妖网怎么会和方府地心有关系?”
黎姳撩起眼皮:“还能因为什么?慕氏做了手脚呗。”
纥骨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所以,如果我们此刻强行破开彩凰阵,救出白小芷他们,妖网会消失,方府也会立刻失去保护?”
黎姳面色凝重地点头,“这是一个死结,破阵,则方府危,不破阵,雪妖必被榨干至死,北境护罩亦将不保……慕氏这是将难题甩给了我们。”
她目光锐利地投向暗牢方向,看到那五个仍在苦苦支撑的雪妖,尤其是其中那个瘦弱的身躯白小芷用仅剩的妖力抵御,垂死挣扎,
“我们必须等。” 黎姳做出了决断,“她们还需要再坚持一下。”
如果两个都不选,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先破开彩凰阵,彩凰阵与妖网一体,只要法阵一破,妖网自然消失,夜鬼自然也构不成威胁。
正在此时,痛苦凄哀的声音连连响起,
黎姳二人回首望去,他们方才救下的大部分雪妖竟开始自取霜痕。
“我此浮游之人,承蒙主公不弃,与我共苦。”说话的是最后一个雪妖,他步履蹒跚,从同族尸体堆中一颗又一颗捡起霜痕,“想我雪妖族生死存亡之际,定义不容辞,就算他们将我们的尸体堆砌高楼。”
“九死不悔。”
不知不觉已经捧了一手光珠,他走向纥骨颜,递给他,“主公,不弃,我族,不死。”说罢,挖掉自己的霜痕,自杀身亡。
二人看着手中的光珠,雪妖他们心里明白单个人的妖力不够换取笼中五个雪妖,所以他们果断选择了集体自杀。
只是为了能争取笼中之人活的更久一些。
黎姳二人立刻前往阵基。
……
与此同时,韶音三人还在与异鬼对峙,
之后他们发现,这只异鬼的力量核心……不在头颅,也不在心脏,而是那个纹案。
陈晏面双手印诀再变,空中放大的骰子滴溜溜旋转,光芒更盛,压力倍增,死死压制着异鬼的挣扎,但那纹案闪烁不定,竟开始隐隐吸收骰子散发的灵力光芒,禁锢之力在缓慢减弱。
“不行!它在适应我的法宝!”陈晏急道。
韶音纵身跳起,白绫瞬间缠住异鬼的一只手,又腾身急下,反扣异鬼那只手腕,“姬淮!”
姬淮闻言,大刀一横,欺身而上,刀风凌厉,不再是盲目劈砍,而是化作无数虚影,专门袭向异鬼的手腕。
一刀落下,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凄厉惨嚎。
不过眨眼之间,异鬼化成黑气消散在呼啸的北风之中。
三人望着那异鬼消失的地方,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待看见黎姳二人赶来,韶音:“那边如何?”
黎姳:“慕氏利用雪妖制妖网,妖网牵连方府防护罩,暂时不能破。”
“先应对彩凰阵。”
纥骨颜:“九卿方才放信来说他已经到阵眼位置,我们要抓紧时间了,雪妖撑不了多久。”
话音刚落,四面此起彼伏的嘶吼响起,听着动静像是方圆几里的夜鬼正在往这个方才赶来。
大家警觉起来,似乎是方才异鬼临死前将这群夜鬼召来的。
数量不少,非常棘手。
黎姳:“你们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