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有些真相,无论来得多么迟,只要还来得及挽回,便是上天给予的最大仁慈。
他走到黎姳面前,蹲下身,什么也没说,只将九翎剑从雪中拾起,用袖口擦去剑上的雪沫,递到她手边。
黎姳抬起头。
她眼中黑气已褪,只剩一片透支后的空白以及茫然。
对方的目光让她觉得陌生,平日里无声无息,而今却像是能化成一滩温水,擦拭着她脸上每一寸肌肤。
她看不懂纥骨颜此刻的眼神,更不会知道,透过眼神里的是隐忍,是他从来没有在哪个时刻像今日一样,这么想保护她。
他想保护她。
“慕兄!”
忽听白勒的呼喊,众人望去,
只见一个白发苍首的老人出现在魄树旁,他疲惫的快要撑不住眼皮。
白勒一个劲的在他耳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当年是我……”
慕玄德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摇头,“是我骗了你,”
“我是为了毁掉这棵树。”
白勒面色煞白,不可思议地望着慕玄德的眼睛。
慕玄德坦诚说,他在得知这棵树关系着整个北境夜鬼的存亡后,而微生絮留下的三昧金简中便有毁树之法。可惜,三昧金简留在微生絮手中便没再传给后代,他只凭着先人来往的书信中才知道三昧金简就藏于这树下。不过这金简似乎设有咒术根本无法打开。
黎姳:“我能看看么?”
慕玄德闻言将其递给她,“姑娘是想到什么解开的法子了?不过应该也没什么用了,毕竟此树全凭诸位少年已经解决。”
黎姳的指尖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方方正正,只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当年却随着她母亲走南闯北几十年。
突然,手中的物件金光大盛,闭合的书面缓缓张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黎姳赫然一惊,那是微生絮留的字,并且似乎是特意留给黎夙生的后人的。
“展信安,见到这封信的应该是阿姳还是阿璟呢?我是你们的絮伯伯,与你们的母亲夙生是多年挚友,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跟你们提到过,若是没有我会很伤心的。之前因为旁事耽搁一直没机会见小阿姳,实在惋惜,不过阿璟倒是见过几次,是个生的水灵的大胖小子。夙生很不容易,希望你们能体谅她,当年你们娘亲在怀阿姳的时候受过很大的苦,同伴接连遇难,死了很多人,最后不明缘由的人将这件事全权扣在她身上。而我似乎成了逃兵,和同伴拿着夙生给的三昧金简前往北境与麖兽族进行人质交换,我被迫留在尸山,可我没想到先传来的却是同伴战死的消息,故此次便将金简原路归还。再后来,我努力与你们母亲取得联系,她怕因为自己而祸及我,便执意与我保持秘密关系继续邪祟未尽之事,百年之后,而我积攒机缘也快步入登仙之境,我本想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她,但没多久便听见她在仙魔大战中战死的消息,我最后的同伴也没有了。我同她出生入死百年之久,除邪一生,在听到不辨是非之人对她异族身份的谩骂,我很生气,世间传闻颇多,我只希望你们不要被误导,她是一个极好的女子,不应该被悠悠之口埋没……此上,孩子们,顺颂健康。”
慕玄德看见黎姳打开信认真读的动作惊愣的说不出话,这姑娘怎么轻易就将三昧金简打开了?
他忽然想起微生絮当时来往的信件中有一个叫黎夙生的女子,而这女子和无相的俗名是同名,更巧的是三昧金简的原主本就是黎夙生。
在这些信里大概了解了微生絮与她之间的关系,以及黎夙生和世间传言完全不同的事迹,在微生絮的言语中,黎夙生似乎是个被误解的好人。
可是她当年死在仙魔大战,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
慕玄德猛然抬眼看向红衣女子,
只能是她的后人。
可下一刻,慕玄德因为突然的激动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想是五年后的苏醒定是耗尽了巨大的体力,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天空轰隆隆作响,霎时坠下屏障,
再一眨眼,慕玄德已经被楼丰铭带走。
众人去追,可最后还是跟丢了。
大家想到之前慕绾同他们提到过,东虞动荡楼丰铭参与其中,他是整件事情的谋划者,其目的都是为了救出困于北境的慕玄德。
此番看来,是真的。
他们只得停下脚步,陈九卿往四处看了眼,简单清点了下人数,他发现少了两个。
他刚准备开口,却被跟上来的纥骨颜打断。
陈晏将背后昏迷的关书珏轻微地往上一提,换了一个姿势稳稳托住。
他见纥骨颜身后再没其他人跟上来,问:“阿姳呢?”
纥骨颜停顿一瞬,又说:“她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应该是有别的事,我也还有事,就此别过吧。”
听罢,众人互觑几眼,沉默的氛围霎时变得诡异起来。
这是不辞而别了吗?
短暂静滞后,关书珏沉闷的咳嗽声打破了僵局,
陈九卿担忧的眼神从女孩身上抽回,虽然他们还是比较不放心黎姳的去向,但关书珏的伤需要马上找个地方修整治疗,不能再拖。
陈九卿看向纥骨颜表示理解,他略有遗憾地跟他道了一个别,“嗯好,我们就在沧浪的客栈先暂住几日,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尽管来找。”
送君万里,终有一别。
纥骨颜看向大家离去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转身便原路返回。
待沉寂的天空出现一丝变化,他脚步一顿,仔细观察风雪中夹杂着数道光流,那印记纥骨颜看得清楚,来自昆仑。
他立刻御剑寻着光流追去。
……
黎姳站在蒲子树下,目光凝住,抬手一放,软鞭登时绷直。
她还没有走,她要留在这里看一样东西。
微生絮留下的金简中其实还留了一段话,这些信息对黎姳非常有用,譬如当年她娘修炼命符的诀要,仙魔大战的罪魁祸首,又譬如她娘除了歼邪,还有一个到死都未尽之愿,这世上除了她还有别的蚩尤后人。
微生絮在信上说这树下有东西。
她立即抬眸,提剑朝树迅速横劈,剑气若一尾银蛇落地,蒲子树被劈成两截。
一口圆井赫然浮现在眼前。
这便是神魔井。
黎姳上前垂首看着,只见神魔之井下黑雾翻腾,如沸如涌,深不见底,池壁刻满上古符文,每一笔都流淌着淡金光芒。粗壮的数根藤蔓从黑暗深处探出,牢牢锁住池沿,静声听了一会儿,会听见池水搅动的清冽声响。
微生絮说神魔井下是净花池,池中便囚着其他蚩尤后人。
百年前尸山上的神魔之井长出一棵参天大树,数根不断汲取神魔之井中的邪祟分泌出毒素,导致蒲子树开出的花开始变异,蒲子花钻进尸体里凭着神魔之井的力量形成不死不灭的夜鬼。
可奇怪的是,神魔井怎会聚集这么多邪祟,几乎无时无刻地从人界吸食。而且她听老一辈魔教人说过,神魔井关上后,几乎所有的魔人都已经在人界扎根,困在井下的早就被神力捏的粉碎,所以神魔井中不可能还有魔人。
可微生絮明确说过,井中尚还有被遗忘的蚩尤后人,他说只有修成命符才能救人,这是打开神魔井的关键。
……
雪山上,朔风卷着冰屑扑面而来。
一个衣着蓝白门服的男子,手中长剑剑尖直指纥骨颜,“让开。”
他身后数十名昆仑弟子齐齐拔剑,雪地上顿时绽开一片寒芒。
纥骨颜独自立在风口,素白衣袂在狂风中翻飞,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静静望着昔日的同门:“越清师兄,你还是放弃吧,无论如何你都过不去的。”
“你可知包庇魔教是何罪?”杨越清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要与整个昆仑为敌吗?”
“若这就是与昆仑为敌……” 纥骨颜终于抬起眼,“也无妨。”
“但你们要是想杀她,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再说。”
“荒唐!”杨越清气得剑尖发颤,“那妖女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放下剑,叹了口气,咬着牙扔了纥骨颜一眼:“等回去再跟你算账!”
随后执意要继续往前走,可却被纥骨颜持剑再次拦住去路。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灰影倏然而至,显露身形间,袖袍翻卷,排山倒海的掌风已将纥骨颜击出几丈远,他单膝跪地,以剑撑身,鲜血点点洒在雪地。
来人是崇光脉长老裕成世君。
裕成世君负手立在雪中,面色肃然:“你被这妖女蛊惑心神,再执迷不悟,当同罪诛杀!”
声音落下的瞬间,沉渊剑登时出鞘,白光闪烁,剑锋划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一道横贯天地的弧形剑气呼啸而出。
剑气所过之处,雪山轰鸣,主峰被拦腰斩断,上半截山体沿着倾斜的切口缓缓滑落,激起漫天雪尘。
“轰隆隆——”
他站起身瞭望远处的光景,抹去唇边血迹,眉目轻弯:“荣幸之至。”
听到这话,数名弟子持剑刺来,纥骨颜侧身避开剑锋,剑鞘轻点对方腕穴,那几个弟子顿时长剑脱手,紧接着三人合围,他旋身而起,衣袂翩飞间只以精妙步法穿梭其中,所过之处剑器纷纷落地。
“师兄!得罪了!”他每一次出手都留有余地,每一式都克制着不伤同门性命。
杨越清怒极,剑招愈发凌厉,纥骨颜终于以剑相迎,双剑相击迸出火星,就在这僵持时刻,
“轰——!”
远处传来震天巨响,蒲子树方向腾起冲天火光,纥骨颜脸色骤变,剑招一滞,左肩顿时被杨越清的剑气划出血痕。
他也顾不得伤势,目光扫过那个方向,杨越清收剑回鞘,深深看了他一眼:“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