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血,秋风卷过,绒花簌簌落满一地。
黎姳失神地走在回殿的路上,她让紫莲儿她们先行回去了,只想一个人清静清静,经今夜闹这么一出,脑中像有一团乱麻,一时难以理清。
与她有仇的人不少,若要细数起来,还是有些难度。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宿吾,人前佯装宽宏大度,人后却置她于死地,这是宿吾惯用的伎俩。宿吾前脚让部下设局陷害,后脚便在叱行面前替她求情,彰显一番他作为义兄对义妹不计前嫌的关爱,好让大家觉得他的身份和地位比黎姳这个魔王独女更加名正言顺。这一套,让他收拢了不少人心。
起先黎姳还会反击,后来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数用在她身上已经不痛不痒了,反正魔王从来都不会重罚她,无非就是借着惩罚,拉她去暗无天日的地方逼她练功。
这是黎姳最佩服他的一点,人若是能这样装一辈子,也是一种本事。
这次夜宴也极像是宿吾会耍的花招,可话又说回来,宿吾如今抱病在身,黎姳不太相信他会花这么多精力摆这么一个局,除非他假意称病。
宿吾的嫌疑固然很大,但与她结仇的也不止一个。
那除了他,还能是谁?
还是说……魔域里有人对桑月公主怀恨在心,她只是刚好撞上,成了替罪羔羊?
正想得入神,胸口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她踉跄一步,险些没站稳。
一抹粉红撞入眼帘。
是个出水芙蓉般的女子,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扯住黎姳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惧:“求求这位公子,救救我!”
黎姳瞧着这张脸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话音未落,几个仆从已经追了上来,那女子回头一看,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出声,就在那几个仆从赶到跟前时,她身子一软,直接晕在黎姳怀里。
那几个仆从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见她,脸色顿时变了,他们自然是知道这位年轻的公子是黎姳身边红人,不好得罪,慌忙躬身行礼。
黎姳抬眼:“她是什么人?”
“新来的侍俾,不懂规矩,冲撞了您,还望恕罪。”为首的仆从低着头回答。
“可看起来,她好像不太像是自愿的。”
仆从身子一僵,干笑两声:“刚来不适应,难免嘛。”
“哪个地方的?”
“阕宗。”
黎姳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扬起嘴角,将晕倒的女子递还给他:“姑娘家要耐心些,别动手动脚。”
仆从连连应和,抱着女子退下了。
黎姳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廊道尽头,阕宗……莽邢见笑的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不知不觉走到殿前。
刚踏进门,紫蓉儿便火急火燎地跟她说,宿吾来了,一来就去了北屋,说是得到叱行的许可,去拿元璟的玉宝,那玉宝是元璟自小便贴身戴的传家玉,因为元璟的遗物都放在北屋,所以玉宝也必然搁置在那里。
到底是叱行命他拿的,还是他自己撺掇的,黎姳已经不想深究。但玉宝若真落到宿吾手里,便意味着叱行真正接纳了他,将他当成了亲生儿子,而宿吾作为王位继承人,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来到北屋。
她踢开门,看见宿吾正在从元璟的遗物中翻找东西,这几日堆叠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滚。”
宿吾本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黎姳湿润的红眼,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我——”字,便被她打断。
“谁准你碰他的东西!以为这样就可以代替他么?永远不可能,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给我滚!!!”
宿吾手里的木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就这样看着她,神色复杂得让人看不透,不知是愧疚,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话音刚落,纥骨颜强制命令的声音传来:“请你离开。”
红衣女子早已站在门口,眼神警惕地看过来。
宿吾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带走,默默转身离开。
待那人离开,黎姳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东西,慢慢整理好。
元璟是个爱干净的麻烦家伙,东西必须放得整整齐齐,所以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北屋打扫,从不让这里落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握住小木马的手一顿,将它收入竹筐中,站起身,问:“你怎么样?”
纥骨颜站在门口,看着她纤瘦的背影:“魔王没为难我,就是把我关进了训练室。我练完魔功就出来了,而且我好像更适应你的身体了,魔功用得也更顺畅了。”
黎姳:“我就知道。”
“老爱罚我这些,一点新意都没有。”
她说着,就地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方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纥骨颜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去,忽然怔住了。
正对着她的,是一张画像,画中人眉眼温婉,笑容浅淡,静静地挂在灵堂之上。
是她娘的灵堂。
黎姳又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她开始无节制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纥骨颜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糖要一颗一颗吃。”
黎姳仰脸看他。
两行泪迅速滑过塞满糖块的腮帮子,眼睛里满是情绪。
纥骨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外面的阳光偏心了一点,刚好擦过她脸上晶莹的泪珠,他一直以为,自己观察得够仔细了,黎姳每次心里难受的时候才会吃糖,心里难受,吃点甜的东西会好受一点。
可现在他才明白,不是的。
她根本不爱吃糖,甚至可以说,讨厌。
方糖对她来说,从来不是甜,而是一种药,一种刺激神经让她记住痛苦,甚至加剧痛苦的药。她难受的时候吃,是为了把那种痛刻进骨子里。这近乎自虐。
她娘很喜欢吃方糖,她不喜欢,但黎夙生每次回来给她做方糖的时候,为了讨黎夙生高兴,她总是勉强吃完,黎夙生以为她喜欢,所以每次外出回来,都会给她做。
黎姳看见黎夙生被邪祟折磨得不成人形,却还要往外走,她不懂,黎夙生除尽邪祟数年,最后被人指着鼻子骂成那样,为什么还要去?
“你骗我!明明说好了等这次回来就开个糖果铺子,以后就不走了!你骗我!”
黎夙生被她闹得没办法,难得训了她一句:“姳姳!这次事关魔族存亡,我跟你说了我也没办法。如果有机会,我怎么会不想跟你在一起?你要听话。”
她掏出一块方糖递过来:“喏,吃了糖就不要生气了,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就能看见我了。”
黎姳一把推开她的手。
方糖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我根本不喜欢吃这个东西!难吃死了!”她红着眼吼,“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也不关心我到底喜欢什么!说话不算数,骗子!你只关心你自己!你一点都不是一个好母亲!”
黎夙生愣住了:“抱歉,我——”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黎姳气冲冲地跑了。
那一次,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黎夙生。
因为那一趟,黎夙生去的,是仙魔大战。
再也没回来。
纥骨颜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无声流泪,看着她拼命往嘴里塞糖,塞到几乎要噎住。
那时候亲人离世,在无上境生死挣扎,又经历那么多背叛和忽视……
他想问她:那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可他无法开口。
那些记忆是她深埋百年的旧伤,他不过是阴差阳错窥见了冰山一角。他没有资格追问,更没有立场理解。他甚至连心疼都不敢表露分明。
那是她的苦难,不是他的。
他的任何悲悯、震惊、乃至此刻因她充满情绪的泪水而绞痛的心脏,于她而言,都是一种僭越。
他看得失神。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